第143章 遠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沒過多久,阮棠嫁去了歐洲,很倉促,甚至趕在了夜梟和沈鳶訂婚之前。東南亞的雨季剛過,天空藍得發亮,連一朵多餘的雲都沒有。阮父站在門口看著婚車駛出大門,白色的車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眯了一下眼睛。阮棠坐在車裡,妝容精緻,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沒有哭,沒有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個被人擺弄的洋娃娃,漂亮是漂亮,但沒有靈魂。婚車拐過彎,消失在路的盡頭,往私人停機場駛去。

  阮父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背佝僂著,花白的頭髮在風裡微微顫動。他知道自己做了對的選擇——至少他認為是對的。那家人姓馮內古特,奧地利貴族,雖然家道中落,但門楣還在。他見過那個年輕人,三十出頭,高挑清瘦,談吐文雅,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很溫和。他叫弗朗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弗朗茨就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每句話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阮父覺得這個年輕人很好,好到讓他覺得女兒嫁過去不會受委屈。值得女兒託付終生。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溫文爾雅的面具戴得太久了,久到連自己都忘了面具下面是張什麼樣的臉。

  阮棠在飛機上坐了很久。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她幾乎沒有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雲層從白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又從黑色變成金色。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她的人生也像這趟航班一樣,從一片土地飛到另一片土地,從一個執念飛到另一個深淵。

  她想起夜梟。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坐在會議室,目光掃過來,她心跳加速。那時候她還小,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會這麼疼。她以為追到他就是終點,以為嫁給他就是勝利,以為只要夠執著,石頭也能捂熱。她捂了那麼多年,石頭還是石頭,冷的,硬的,永遠不會為她發熱。她閉上眼睛。她想,不嫁給他,嫁給誰都一樣了,弗朗茨至少溫文爾雅,至少不會像夜梟那樣冷。

  弗朗茨親自來接的機。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在燈光下閃著微光。他看見阮棠走出來的時候笑了,笑容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他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微微低頭說了一句德語。阮棠聽不懂,旁邊的翻譯說:「他說,夫人辛苦了。」阮棠看著他,他的笑容恰到好處——不熱情到讓人覺得假,不冷淡到讓人覺得疏遠。她忽然覺得父親選的人也許是對的,至少這個人願意對她笑。夜梟從來沒有對她笑過。

  婚禮辦得很簡單。弗朗茨說他不喜歡鋪張,請幾個至親好友就夠了。阮棠沒有意見,她沒有至親,父親沒有來,還要在東南亞處理生意上的爛攤子。她在異國他鄉一個人嫁給了這個她只見了一面的男人,牧師念誓詞的時候她聽著那些陌生的語言,一個字都聽不懂。「我願意」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腦子裡想著的卻是夜梟的臉。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三個字又說了一遍。這一次,她想像站在對面的是他。

  婚後弗朗茨很好。他每天準時回家,偶爾帶一束花回來。他記得阮棠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比她自己還清楚。阮棠看著他的臉,看著他溫和的眉眼,覺得也許這就是命。她嫁給了一個溫文爾雅的人,過著平靜的日子,沒有轟轟烈烈,沒有撕心裂肺。她想,她可以慢慢忘了他。

  阮棠遠嫁之後,莊園裡的日子恢復了平靜。沒有人再提起那個名字,沒有人再提起那個愛穿紅裙子的女人。

  日子開始變得規律。早晨七點,沈鳶的鬧鐘響了,她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按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夜梟胸口。他還沒醒,呼吸均勻,胸膛微微起伏。她閉著眼睛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隻賴床的貓。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腰,輕輕拍了一下。「起床。」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沈鳶不理他,他又拍了一下。「你不說今天要見客戶。」沈鳶睜開眼睛瞪著他,他閉著眼睛,表情無辜,像剛才什麼都沒說。她坐起來頭髮亂蓬蓬的,睡衣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夜梟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

  沈鳶下床走進浴室。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夜梟的嘴角彎了一下,很短,然後收回去。新的一天開始了,她忙她的,他忙他的,晚上再匯合。這種日子他剛開始不習慣,後來看她眼裡總是亮晶晶的和他分享工作的事,他覺得他應該習慣不能時時刻刻在一起的日子,因為她變了,變得不需要他時時刻刻保護了,變得自信,開心。

  沈鳶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阿蓮已經把早餐擺在桌上了。白粥、小菜、煎蛋、一碟她愛吃的醃黃瓜。她坐下來喝了一口粥,燙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阿蓮姐,梟爺下來了嗎?」

  「沒有,還在樓上。」阿蓮笑著,沈鳶點頭繼續喝粥。她喝完一碗的時候夜梟下來了,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領帶還沒系,拿在手裡。他在她對面坐下,沈鳶把粥碗推過去。「快喝,涼了。」


  夜梟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色的西裝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優雅,和那個蹲在湖邊餵天鵝的小女人判若兩人。

  「看什麼?」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什麼。」夜梟低下頭開始喝粥。

  沈鳶看著他的頭頂——頭髮剛洗過,蓬鬆的,有幾縷垂在額前。她伸手把那幾縷頭髮撥上去,夜梟抬起頭看著她,她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端起粥碗繼續喝。

  吃完早飯兩個人一起出門。阿城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沈鳶上了車,阿城現在派來全職保護沈鳶的安全。夜梟上了另一輛。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莊園大門,在第一個路口分道揚鑣,她往左,他往右。沈鳶透過後視鏡看著他的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車流里。她轉回頭打開手機翻到今天的行程——上午見客戶,下午開會,晚上還有一個應酬。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訂婚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傅雲深把請柬樣稿送來的時候,沈鳶正在書房裡看文件。她接過來翻開,香檳色的底,燙金的字,繫著一條米白色的絲帶。她看著上面並排印著的兩個名字——夜梟,沈鳶。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兩個人的名字上慢慢撫過。燙金的字微微凸起,觸感細膩,像兩個人站在一起肩並肩,不分開。

  「沈小姐,您看還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嗎?」傅雲深站在書桌前。沈鳶搖頭,「沒有。很好。」傅雲深點頭轉身走了,沈鳶低頭看著請柬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雷蕾。「好看嗎?」雷蕾秒回,「好看!太好看了!我都要哭了!」沈鳶笑了,又發了一條,「你哭什麼,又不是你訂婚。」雷蕾回了一句「我替你高興不行嗎」,後面跟了一長串感嘆號。

  沈鳶把請柬放在書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請柬上,香檳色的底泛著微微的光澤。

  晚上夜梟回來的時候,沈鳶還在書房。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攤著幾份文件,電腦屏幕還亮著。夜梟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睡著的樣子——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著,睫毛很長。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柔和。他走過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動作很輕,但她還是醒了。沈鳶揉了揉眼睛,「你回來了?」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夜梟點頭,「回房間睡。」

  沈鳶站起來,他的外套從她肩上滑落,他接住了,重新披上去。她靠在他肩上,兩個人走出書房。

  「梟爺。」她輕聲叫他。

  「嗯。」

  「還有多少天?」

  「什麼?」

  「訂婚。」

  夜梟想了想,「十七天。」沈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把臉埋在他胸口。她不是非要那個儀式,她只是想讓所有人知道,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