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雷蕾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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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鳶沒有告訴雷蕾。不是不想說,是不知從何說起。說她問過夜梟了,傅雲深以前有個女朋友,快結婚了,後來出了事,他被逼得走投無路,那個女人被家裡逼著嫁給了別人?說她知道了傅雲深為什麼不回華爾街、為什麼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儀器、為什麼看誰都是禮貌而疏離的?說她覺得雷蕾沒戲,因為那個人的心門關得太緊了,鑰匙不知道丟在了哪裡?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不能說,是因為說出來對雷蕾太殘忍。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最怕聽到的不是「他不喜歡你」,而是「他不是不喜歡你,是他可能不敢喜歡任何人」。前者還能死心,後者會讓人覺得自己有機會,覺得自己可以成為那個例外。然後一頭扎進去,撞得頭破血流,才發現例外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所以沈鳶沒說。她只是默默地看著雷蕾每次來的時候,目光在客廳里掃一圈;默默地看著她精心準備的那些點心,有些被吃掉了,有些沒有;默默地看著她叫「傅先生」的時候眼睛裡亮起的那盞燈,和傅雲深轉身走後那盞燈的熄滅。她看著,什麼也沒說。

  雷蕾自己倒是先開口了。那是一個周五的下午,天陰沉沉的,要下雨沒下。雷蕾和沈鳶坐在花園的涼亭里,面前擺著兩杯已經涼了的茶。雷蕾今天沒帶吃的來,兩手空空,連包都沒拎。沈鳶注意到她今天的妝化得比平時淡,眼睛下面有一層薄薄的青黑,像沒睡好。

  「鳶鳶。」雷蕾開口了,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歡快。

  沈鳶看著她。「怎麼了?」

  雷蕾低下頭,手指在茶杯沿上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猶豫要不要把那個圈畫完。終於她停下了。「你覺得傅先生這個人怎麼樣?」

  來了。沈鳶在心裡嘆了口氣。她看著雷蕾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手指在杯沿上留下的手印。她知道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的,雷蕾在試探。她想從沈鳶嘴裡聽到一些關於傅雲深的事,好的壞的都行,只要是關於他的。

  「他是個好人。」沈鳶說。這是真話。傅雲深確實是個好人,做事周到、待人禮貌、對夜梟忠心耿耿,從不越界,從不逾矩。但「好人」這兩個字,用在喜歡的人身上,是最沒用的評價。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想聽的肯定不是「他是個好人」。沈鳶知道自己沒給到雷蕾想要的答案,但她給不了別的,因為她不知道傅雲深值不值得。不是他不好,是他把好藏得太深了,深到別人夠不著。

  雷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時那樣明亮,像蒙了一層霧。「其實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他不會喜歡我。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們是一樣的。不,不一樣的。」她頓了一下,「他看你們的時候,至少還有溫度。他看我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沈鳶的心被揪了一下。她想說不是的,他看誰都是那樣的,不是只對你。但這話說出來是安慰還是更殘忍,她分不清。她伸出手,覆在雷蕾的手背上。雷蕾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我沒指望他喜歡我。」雷蕾的聲音更輕了,「我就是想——」她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想讓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不是因為他做得好,是因為他是他。就算他不喜歡我也沒關係,我就是想讓他知道。」

  沈鳶看著雷蕾的側臉。她的鼻尖微微泛紅,眼眶裡有一點水光,但沒有掉下來。雷蕾不哭,雷蕾從來都是笑著的。但此刻沈鳶覺得她比哭了更讓人心疼。

  雨終於下下來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涼亭的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花園裡的雞蛋花樹在雨中輕輕搖晃,幾片花瓣被打落,沾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雷蕾走了之後,沈鳶一個人在涼亭里坐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涼亭的頂棚被雨打得噼里啪啦響,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她看著雨幕中模糊的花園,想起自己剛來這裡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把心門關得很緊,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人可以信任。是夜梟一磚一瓦地把那扇門重新砌開的,不是敲開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砌開的。他用一杯溫水、一件外套、一張紙條,把那些碎掉的磚一塊一塊地撿起來,重新砌成了一堵可以依靠的牆。

  傅雲深呢?有人幫他砌牆嗎?還是他已經習慣了站在廢墟里,連伸手都不願意了?

  沈鳶站起來,走出涼亭。雨落在她身上,涼涼的,她沒跑,慢慢走回屋裡。夜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傘,沒有撐開。他看著從雨里走過來的沈鳶,眉頭微皺。

  「怎麼沒等我接你,淋雨了。」他說。

  沈鳶走上台階,站在他面前。雨水從她的發梢往下滴,順著臉頰流進領口,她沒擦。「想事情,忘了。」

  夜梟看著她,轉身走進屋裡,拿了一條干毛巾出來,蓋在她頭上,用力擦了幾下。動作不算溫柔,但很有用,頭髮上的水被吸走了大半。沈鳶被他擦得東倒西歪,扶著他的手臂站穩。


  「梟爺。」她從毛巾下露出眼睛。

  「嗯。」

  「傅雲深會不會有一天也像我一樣?」她沒說完,但夜梟聽懂了。他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把最後一點水汽吸乾。

  「不知道。」他說。毛巾從他手裡拿開,她的頭髮亂蓬蓬的,像一隻剛洗完澡的貓。他看著那隻貓,手指在她頭頂停了一下,然後收回。

  「快吃飯了,衣服濕了,換了再下來。」他面色帶著些許不自然。

  沈鳶低頭看著自己被雨水打濕的裙子,白色棉布貼在身上,半透明的。她「啊」了一聲,轉身跑上樓了。夜梟站在樓梯上聽著她跑上樓的腳步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兩副碗筷。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等了一會兒,沈鳶還沒下來。他又等了一會兒,拿起筷子,又放下。

  沈鳶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換了一件乾爽的淡粉色家居服,頭髮用毛巾包著,像一個剛出浴的印度人。她跑到餐桌前坐下,看著滿桌的菜眼睛亮亮的。

  「糖醋排骨!」她拿起筷子就要夾,夜梟把她的手按住了。他拿起她面前的碗,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先喝湯。」沈鳶看著那碗湯,再看看被他按住的手,乖乖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她淋了雨,他怕她感冒,讓她喝熱湯,換乾衣服。他不說「我怕你生病」,他說「衣服濕了,換了再下來」。他不說「喝湯暖暖」,他把湯盛好放在她面前。他的關心都藏在那些不咸不淡的話里,需要她自己去找。她找到了。

  吃完飯,沈鳶窩在沙發上,頭髮還沒幹,毛巾還包著。夜梟從書房出來,看見她窩在沙發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他伸手把她頭上的毛巾拿掉,頭髮散下來,半濕的,披了一肩。

  「不吹乾會頭疼。」他說。

  沈鳶靠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肩上。「你幫我吹。」夜梟看著她,沒動。沈鳶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著。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站了起來,然後聽見吹風機的聲音。熱風從頭頂吹下來,他的手指在她頭髮間穿梭。動作很輕,輕到像怕扯斷一根髮絲。他從來沒有幫她吹過頭髮,這是第一次。他的手指有些笨拙,不像他做其他事那樣熟練,但很認真,一縷一縷地吹,從髮根到發梢,不急不慢。

  沈鳶閉著眼睛,嘴角彎著。

  吹風機停了。夜梟把吹風機放回去,在她旁邊坐下。沈鳶靠回他肩上,頭髮幹了,蓬鬆的,散發著洗髮水的香味。

  窗外的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銀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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