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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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梟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涼氣。不是淋浴後那種溫熱的水汽,是涼的,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霧。沈鳶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他放在床頭柜上的那本翻了一半的書,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聽見浴室門打開的聲音,抬頭看見他穿著黑色的睡袍,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滑進領口裡。他的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淡了一些。

  沈鳶愣了一下。「你洗的冷水澡?」

  夜梟沒有回答,用毛巾擦著頭髮,在床的另一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床被子,被子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

  沈鳶放下書,挪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涼的,像摸到了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頭。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你瘋了?現在幾月了?」東南亞的十二月算不上冷,但晚上還是涼的。洗冷水澡,不是瘋了是什麼。

  夜梟把毛巾扔在一邊,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沒事。」

  沈鳶看著他,看著他側臉的輪廓——眉骨很高,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一些。冷水凍的,也是別的什麼。沈鳶忽然明白了。她的臉一下子燙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有人在她皮膚下面點了一把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的聲音不見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其實不用……」

  「睡覺。」夜梟打斷她,眼睛沒睜開。

  沈鳶看著他。他閉著眼睛,眉頭微皺,薄唇抿著,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不是凍的,是別的什麼。沈鳶看著那兩隻紅了的耳朵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夜梟睜開眼看著她,眉頭皺得更緊了。她還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很少這樣笑——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得體的笑,是真正的、被逗樂了的、從心裡往外冒的笑。像一朵花忽然開了。

  「笑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被看穿後惱羞成怒的意味。

  沈鳶搖搖頭,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還在抖。夜梟看著她的後腦勺,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他伸手把燈關了。房間裡暗下來,只剩下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沈鳶從枕頭裡抬起頭,側過身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側臉的輪廓和月光在他鼻樑上畫出的一道高光。她往他那邊挪了挪,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她把手伸過去,摸到了他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他的手還是涼的,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想把那些涼意捂熱。

  「梟爺。」她輕聲叫他。

  「嗯。」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咸不淡。

  「你為什麼都不問我?」

  夜梟沉默了一下。「問你什麼?」

  「我被林墨淵關起來的這段時間。他對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我有沒有——」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夜梟沒有說話。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雙很深很沉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亮。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你回來就好,別的都不重要,我也不想你在想起那段時間痛苦的回憶。」

  沈鳶的鼻子一酸。他不是不想知道,是他怕問了會讓她難過。他把她的感受放在自己的好奇前面。他不是不好奇,是忍住了。

  沈鳶閉上眼睛。她想,這個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做浪漫的事,他只會用冷水澡把自己的欲望澆滅,因為怕她吃不消。怕她難過,不去提及那段往事,這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心動。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從快變慢,從慢變穩,像一首搖籃曲。

  夜梟看著她,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柔,像羽毛拂過水麵。

  「梟爺,我跟你說說林墨淵那邊的事吧。」

  夜梟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醒過來的時候,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裡。天花板很高,牆是淡藍色的,窗簾是白色的,空氣里有一股花香。」沈鳶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那裡。然後一個女人進來告訴我,是她的老闆救了我——林墨淵。」

  夜梟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腰,收得很緊。

  沈鳶頓了頓,「我很害怕,但我假裝不記得他。我裝失憶了。」夜梟低頭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為什麼?」


  沈鳶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我知道他是你的死對頭。我怕他用我來威脅你。」

  夜梟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指很涼,他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暖熱。沈鳶繼續說下去。她被林墨淵告知那是她的未婚夫、他們是未婚夫妻、在歐洲認識的、有很多美好的回憶。那些巴黎的照片、威尼斯的照片、瑞士的照片都是假的。他把她關在那個白色的房間裡,讓她每天看見那些假照片,讓她以為那些假笑是她自己的,讓她慢慢相信那些謊言。

  「他裝作對我很好。」沈鳶的聲音很輕,「餵我吃飯、給我擦臉、陪我在花園裡散步。他查到我所有的喜好,知道我愛吃什麼菜、愛看什麼書、用什麼牌子的護膚品。他做了很多功課,把我查得一清二楚。」

  夜梟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握緊成了拳頭。沈鳶感覺到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

  「但我感到噁心。」她頓了頓,「可是我辦法拒絕,我怕他起疑心,但我心裡一直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回去,什麼時候才能回到你身邊。」

  夜梟的手臂一下子收緊了,緊到沈鳶的肋骨被壓得有點疼。她沒有推開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快了很多,不像平時那樣穩。

  「梟爺,你是不是吃醋了?」沈鳶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繃緊的下頜線。

  夜梟的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嗯。」沈鳶忍不住又笑了。

  「梟爺,即使我真的失憶了,我也會記得你,就算不記得你,再見到你還會愛上你。」沈鳶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來,很輕但很清楚。

  過了很久,久到沈鳶以為他睡著了,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壓抑到極致的顫抖:「那些帳,我會慢慢跟他算。」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兩個人身上。夜梟抱著沈鳶,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兩個人之間沒有一絲縫隙。他今天晚上洗了三次冷水澡,他從來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但她剛回來,身體還沒好,經歷了那些事,還沒緩過來。他不急,他等了那麼久,不差這幾天。沈鳶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那個聲音從急促慢慢變回平穩,從平穩慢慢變回安詳,像一首搖籃曲,把她送進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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