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終於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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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在莊園大門前停下。大門很高,鐵製的,上面焊著尖刺,兩側是高牆,牆上拉著電網。門裡門外都是人,黑壓壓的,幾十個,不,上百個。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車隊。

  夜梟推開車門,下了車。燈光落在他身上,把黑色的襯衫照得發亮。他站在車門前,掃了一眼那些槍口,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掠過,最後落在鐵門後面那棟白色的建築上。她在那裡面,在這扇門後面,在這堵牆後面。他今天要帶她走。

  門開了。不是他撞開的,是有人從裡面打開的。林墨淵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淺,淺到透明,透明到能看見底下翻湧的東西——陰鷙的,沉的,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夜梟,好久不見。」林墨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夜梟看著他,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稜角分明。他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誰也不挨著誰。

  林墨淵先開口了。「你來我這裡,不打個招呼?」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像在和老朋友聊天。但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握成了拳。

  夜梟看著他。「她在哪裡?」

  林墨淵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夜梟一直在盯著他的臉看,幾乎不會注意到。他的笑容比夜梟預想的更輕,更短,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只響了一聲就沉了。「她?」林墨淵歪了歪頭,「她是誰?」

  夜梟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林墨淵身後的人齊刷刷舉起了槍,這邊的人也齊刷刷將槍口對準林墨淵。好像大戰一觸即發。夜梟沒有看那些槍,目光始終盯著林墨淵。「我沒有時間和你廢話。」

  林墨淵看著他的眼睛。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那種一個人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也不怕再失去什麼的那種決絕。這種人最可怕。因為你不論拿什麼威脅他,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樣東西,而那東西就在林墨淵身後那棟樓里。

  「你帶不走她的。」林墨淵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你,不記得莊園,不記得你們之間的一切。她現在只知道我是她的未婚夫。」

  夜梟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眨眼的動,是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未婚夫。這三個字從林墨淵嘴裡說出來,比任何子彈都更致命。夜梟忽然想起沈鳶給他打的那個電話——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她說「梟爺,是我」。她叫他梟爺。她記得。

  「讓她出來。」夜梟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寒光逼人。林墨淵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那扇門開了。

  沈鳶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頭髮披散著,赤著腳。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目光穿過那些舉著槍的人、穿過那些黑壓壓的人群、穿過那扇打開的鐵門,看見了夜梟。

  他站在車門前,還是那件黑色的襯衫,還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他瘦了,顴骨凸出來,眼下有一片很重的青黑。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葉子落了大半,但根還在。月光落在他身上,他像從畫裡走出來。

  沈鳶看著他,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想過很多次和他重逢的場景。想過自己撲進他懷裡哭,想過他揉她的頭髮說「別哭了」,想過他皺著眉說「瘦了」,然後讓阿蓮多做幾個菜。但是她不敢,她怕林墨淵那個瘋子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梟爺。」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在嘈雜的夜色里幾乎聽不見。但夜梟聽見了,他每一步都邁得很重,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聲響。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像摩西分紅海一樣。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她也沒有移開視線,兩個人隔著那十幾步的距離交換了所有不需要語言的東西。

  夜梟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瘦了的臉,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看著她赤著的腳上沾著的泥土。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她會碎掉。他的手指是熱的,碰到她額頭的時候,沈鳶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奪眶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怕他消失。

  「梟爺。」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別怕,我來接你回家。」夜梟的嘴角彎了一下,極短極淡,短到她差點沒看見。

  夜梟伸手想把她拉進懷裡。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沈鳶的手腕。林墨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柔,像絲綢滑過水麵:「她說了要跟你走嗎?」

  夜梟的目光從沈鳶臉上移到林墨淵臉上。兩個人對視,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左,一個在右,誰也不挨著誰。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那些舉著槍的人、那些黑壓壓的人群、那些停在路上的車,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這兩個人對峙的剪影。

  夜梟把沈鳶往自己身邊拉了一下。林墨淵握著她的手腕,不松。沈鳶站在兩個人之間,一隻手被夜梟握著,一隻手被林墨淵握著。

  「林墨淵,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失憶。」沈鳶開口了。

  沈鳶從他的掌心裡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三根,四根,五根。林墨淵的掌心空了。他低頭看著那隻空了的右手,手指慢慢蜷起來,攥成拳。關節泛白,青筋凸起,像在用力握著什麼已經不存在的東西。

  沈鳶轉過身看著夜梟。「我們回家。」

  夜梟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她的腳幾乎離了地,緊到她的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穩得像一座山。沈鳶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聞到他身上的冷香。那種她以為再也聞不到的味道。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浸濕了他的衣領。他抱得更緊了。

  林墨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擁抱。月光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看著對面山頂上的日出、知道自己永遠到不了那裡的那種弧度。阿九等待林墨淵的指令,林墨淵只說了四個字「讓他們走。」阿九感覺不解,這不是最好的機會嗎?但是阿九隻能服從。

  那些人開始撤退了。夜梟抱著沈鳶上了車,車門關上了,車子發動了,車隊開始掉頭。那些車燈一盞一盞地從林墨淵面前掠過,橘黃色的,刺眼的,像一把一把的刀。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那輛載著沈鳶的車越走越遠,車燈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盡頭,像一顆流星落進了黑暗裡。他說了一句沒有人聽見的話——「小騙子」。他說的那個詞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湖面,盪起一圈漣漪,然後消失了。

  阿九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很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不見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拼命想說什麼都說不出來。不知過了多久,林墨淵轉過身走回了那扇鐵門。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那個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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