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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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淵覺得自己變了。這種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是像河水漫過堤岸一樣,一點一點地、無聲無息地、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收不回來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冷靜、克制、步步為營,從來不讓情緒左右自己的判斷。

  今天下午,他在書房的窗前站著,看見沈鳶在花園裡和園丁說話。那個園丁是個二十出頭的本地小伙,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指著花圃里的一叢玫瑰,在跟沈鳶說什麼,沈鳶側頭聽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穿著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子,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畫。

  園丁又說了什麼,她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得體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是真正的、被逗樂了的笑——她站在花叢旁邊,側頭聽園丁說話,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微微翹著,嘴唇微張,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那個畫面很美,美得讓他想把它關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他叫來阿九。阿九進來的時候,看見淵哥站在窗前,背對著他。那個背影看起來很平靜,但阿九跟他多年,知道平靜下面是什麼。

  「淵哥?」

  「花園裡那個園丁,處理掉。」林墨淵的聲音不大,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把這份文件處理掉,把這個東西扔掉。阿九愣了一下。他走到窗前往下看,花園裡沈鳶還站在那裡,園丁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一叢玫瑰,保持著得體的距離。沒有任何越界,沒有任何不妥。

  但他看見林墨淵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緊。

  阿九忽然明白了。

  「知道了。」他轉身走了。

  那天傍晚,沈鳶發現花園裡換了一個園丁。新的園丁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沉默寡言,埋頭幹活,不和她說話。她問了一句「之前的園丁呢」,新園丁搖頭表示聽不懂。她也沒有再問,回到雞蛋花樹下的長椅上坐下,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繼續看。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花香,吹動她書頁的邊角。她把書頁按住了,看著遠處的湖面。

  林墨淵從屋裡出來,走到她旁邊。

  「今天開心嗎?」他問。沈鳶從書里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很淡,像完成任務。他說不上來那是不是笑。「還行。花園裡的玫瑰開了,紅色的那叢,很好看。」

  林墨淵看著她嘴角那個淡淡的弧度。和他說話的時候,她的嘴角是彎的,但眼睛不彎。和園丁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是彎的。他注意到這個區別了,每一個細節都注意到了,每一個都像針扎在他心上,很細,很深,拔不出來。

  「明天讓園丁多種些玫瑰。」他說

  沈鳶點頭。「好。」

  又是這個字——好。她對他說了很多「好」,她不拒絕他,但也不靠近他。她像一堵牆,他站在牆外面,怎麼都翻不過去。

  林墨淵轉身走了。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坐在長椅上低頭看書,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裙擺,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草地上,像一個不會消失的傷口。

  晚上,林墨淵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桌上攤著一份文件,他沒有看;手裡握著一杯酒,他沒有喝。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她——她側頭聽園丁說話的樣子,她嘴角彎起來眼睛不彎的樣子,她說「好」時波瀾不驚的表情。每一個畫面都像碎玻璃,他踩在上面,滿腳的傷,但停不下來。

  他忽然想——要不就這樣吧。讓她永遠不要恢復記憶,永遠不要想起夜梟,永遠留在這裡。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腦子裡生了根,發了芽,長出了藤蔓,把他的理智纏得喘不過氣。

  林墨淵把那杯酒喝了。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忽然覺得,如果這就是牢籠,他不想出去。他要把她也關進來,讓她的眼裡只有他,心裡只有他,記不起任何人。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林墨淵出去了。他今天要去一個據點處理一些事情。

  沈鳶看著他上車離開,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大門消失在路的盡頭。她繼續看書。過了大概半小時,她合上書站起來,沿著碎石小路慢慢走。腿已經有力氣多了,不需要扶牆也能走得很穩。她走到湖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湖面上偶爾泛起的漣漪,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

  她轉過身往回走的時候,看見了那輛送菜的貨車。貨車停在廚房後面的小院子裡,每天下午這個時候會來,送來新鮮的蔬菜和水果。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當地男人,沉默寡言,卸完貨就走,從不逗留。今天他在搬菜的時候把手機隨手放在了車頭的引擎蓋上,大概是忘了。那部手機就放在那裡,黑色的,屏幕朝上,夕陽在機身上反射出一道暗沉的流光。

  沈鳶的腳步停了一下。她看向廚房門口,女傭在裡面忙活,背對著她。園丁在花園的另一頭,隔著一排灌木,看不見這邊。周圍沒有其他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走到貨車旁邊,拿起那部手機,手指在微微發抖。她點開撥號鍵盤,那些數字在她眼前跳動,每一個都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她的手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一瞬。然後她按下了一串號碼——那是夜梟的號碼,她早就背下來了。在假裝失憶的那些日子裡,她每天都在心裡默念這串數字,一遍又一遍,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忘了。她沒有忘。她的身體記得,手指記得,心記得。

  撥出鍵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等待音響了一下,兩下,三下。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長到她以為他不會接了,長到她以為這只是一個夢。電話接起來了。

  那頭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很輕,很沉,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站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那個聲音。沈鳶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但她沒有出聲。她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梟爺,是我。我在林墨淵這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重,像一個人用了所有力氣才沒有把手機捏碎。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了——低沉的,沙啞的,像砂紙刮過喉嚨,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壓抑到極致的顫抖。他說了兩個字。只有兩個字。但沈鳶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說:「等著。」

  電話掛斷了。沈鳶其實還想說梟爺你不要貿然前來,我怕你中林墨淵的埋伏,想說我還活著,想說我好想你,可是什麼也沒來得及說出口。她握著手機站在貨車旁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機屏幕上,她用手背擦掉,把通話記錄刪了,把手機放回引擎蓋上。然後她轉身,走回花園,在長椅上坐下,拿起書翻開。從遠處看,她只是坐在那裡看書,風吹著她的頭髮,偶爾翻一頁,什麼也沒發生過。但她握著書頁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眼眶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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