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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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斷電話之後,沈鳶在公寓的地板上蹲了很久。膝蓋抵著胸口,手機還貼在耳朵上,雖然聽筒里早已沒了聲音。她知道自己應該站起來,應該去洗把臉,應該開始做正事。但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想他。才分開不到十二個小時,她已經想他想得心口發疼。這種疼和以前任何一種疼都不一樣——不是被傷害時的鈍痛,不是恐懼時的絞痛,是那種空落落的、找不到支點的疼。像是身體裡某個重要的部分被抽走了,留下一個洞,風一吹就呼呼地響。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一條簡訊,夜梟發的。三個字:「去吃飯。」

  沈鳶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她扶著牆站起來,腿有些麻,走了兩步才緩過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牛奶、雞蛋、蔬菜、水果、速凍水餃,甚至還有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盤。她拿出那盒水果拼盤,打開蓋子,叉了一顆草莓放進嘴裡。甜的。很甜。和她在莊園裡摘的那些草莓一樣甜。

  她又叉了一顆,一邊吃一邊在廚房裡翻找。櫥櫃裡有米、有面、有調料,甚至還有一包她愛吃的那個東南亞牌子的方便麵。她看著那包方便麵,鼻子又酸了。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她愛吃草莓,知道她愛吃什麼牌子的方便麵,知道她喝溫水不喝涼水,知道她睡覺要抱東西——這些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的事情,他都自己發現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一直在默默地觀察她、記住她、把她放進心裡。

  她又叉了一顆草莓,塞進嘴裡,然後拿出手機,給他回了一條簡訊:「在吃了。草莓很甜。」

  幾秒鐘後,手機又震了。「嗯。」

  一個字。沈鳶看著那個「嗯」字,笑了。她幾乎能想像他打出這個字時的表情——眉頭微皺,薄唇緊抿,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但其實嘴角有一個淡淡的弧度。她把手機放下,把整盒水果拼盤吃完,洗了手,走到客廳。

  茶几上放著一個檔案袋。那是夜梟讓傅雲深之前給她的證據——關於沈念秋如何把她賣掉。

  裡面是一沓文件,厚厚的,少說有幾十頁。最上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男人——矮胖,黝黑,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鍊。沈鳶認出了他。巴頌。那個從沈念秋手裡接過她的人販子。照片拍得很清楚,連他脖子上的金鍊紋路都看得見。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巴頌,泰國人,從事人口販賣,與沈念秋有多次交易記錄。」

  沈鳶的手指攥緊了照片,指節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儘管看了很多次,仍然覺得憤怒,一種很安靜的、很冷的憤怒,像冬天結冰的河面,表面平靜,底下水流湍急。

  她翻到第二頁。是一份銀行轉帳記錄,從沈念秋的帳戶轉到一個泰國帳戶,金額不大,但日期很巧——正好是她被賣到園區的前一天。轉帳記錄的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是傅雲深的字跡:「這是第一筆。後續還有三筆,分別是她確認你已死亡後支付的尾款。」

  沈鳶盯著那幾行字,盯了很久。確認你已死亡。沈念秋不僅要她死,還要確認她死了才肯付錢。她的姐姐,她叫了十幾年姐姐的人,把她當成了一筆交易。明碼標價,分期付款,還帶尾款。

  她繼續翻到第三頁。是一份聊天記錄截圖,泰文和中文對照翻譯。對話雙方是「沈念秋」和「巴頌」。「沈念秋」說:「人帶去了嗎?」「巴頌」說:「帶來了,貨色很好,價格可以翻倍。」「沈念秋」說:「錢多少沒關係,我要她永遠回不來。」「巴頌」說:「放心,送到那裡的人,從來沒有能回來的。」

  沈鳶閉上眼睛。那兩個字——「貨色」——像一把刀扎進她心裡。她在他們眼裡不是人,是一件貨物。一件可以買賣、可以估價、可以被「處理」掉的貨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巴頌時的場景,那個矮胖男人淫邪的目光,那句「小美人,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那時候她只覺得害怕,現在她只覺得噁心。

  她睜開眼,繼續翻。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每一頁都是證據。轉帳記錄、聊天記錄、通話記錄、甚至還有一段錄音的文字稿。沈念秋和巴頌的通話內容被一字不差地記錄了下來,連標點符號都標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女人,穿著得體的套裝,手裡拿著一個愛馬仕的包,正在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她的臉拍得很清楚,妝容精緻,笑容溫婉,氣質端莊。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好女人——溫柔,善良,體貼。沈鳶看著那張臉,胃裡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

  沈念秋。

  她的姐姐。

  不,不是姐姐了。從她把她交給巴頌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姐姐了。她是仇人。

  沈鳶把照片放下,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信封里。

  這些證據,足夠讓沈念秋在華國的監獄裡待一輩子。販賣人口、詐騙、偽造信息——每一條都是重罪。但她不想只是把沈念秋送進監獄。夜梟說的對,那太便宜她了。如果沒有遇到夜梟,她不敢想像她的處境,或許在園區接客,或許被賣了器官。她要在送她進監獄之前,讓她嘗遍所有的恐懼、絕望和屈辱。讓她知道什麼叫「永遠回不來」。

  沈鳶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的夜景,萬家燈火,霓虹閃爍。這座城市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但她的心境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離開時,她是一個被保護得太好的千金小姐,天真、單純、相信所有人。現在,她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手上沒有沾血,但心裡已經有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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