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祁家村的趙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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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的宋局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更長。

  鍾正國也不催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的吊燈,耐心地等著。

  跟下面的人談這種事,不能逼得太緊。

  逼緊了,對方會逆反,會覺得你在以權壓人。

  要讓他自己想,讓他覺得這個決定是他自己做出來的,你只是提供了一個「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鍾主任,」宋局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這個事,我一個人定不了。您也知道,這種跨省的幹部調動,雖然是科級,但涉及到編制和名額,得跟張市長匯報。您等我個信,下午給您回話,行不行?」

  鍾正國笑了,這個笑聲通過電話線傳過去,不大,但很舒坦。

  「好了好了,你趕緊去問一下嘛。張市長要是不同意,咱們還能怎麼著?對不對?」

  「咱們就是傳個話的,辦不成也不是咱們的問題,到時候我跟王董說一聲就完了嘛,說你宋局這邊實在是沒辦法,讓他自己想辦法去,你說是不是?」

  「別別別!」宋局那頭差點嗆著,「鍾主任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我一定好好跟張市長匯報,一定,您放心!」

  「行,那我等你信。」

  鍾正國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拍。

  他把這通電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從頭到尾,每一句都沒毛病。

  他只是在幫一個老朋友的忙,為一個不適合紀委工作的年輕人尋找更合適的崗位。

  恰好市局那邊有個空缺,多巧啊!

  至於這個空缺之前是不是定了別人,那是市局自己的事。

  祁同偉調不過來,也只能怪市局內部協調出了問題,怪不到任何人頭上。

  就算事後有人查,那不是王忠占著那個坑呢嘛!

  你去找他老子王董不就行啦!

  這樣的話,侯亮平從漢東調進來的事,那更簡單了。

  王忠走了,一處的編制就空出來了。

  從漢東省檢調一個副科級幹部來補缺,正常的幹部交流,正常的組織程序。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他按了一下內線,把秘書叫了進來。

  「小劉,你把漢東省檢侯亮平的檔案調一份過來,不急,這周內給我就行。」

  「好的鐘主任。」

  秘書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鍾正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王忠去市局,侯亮平來紀委,祁同偉留在漢東。

  嗯,後患不大,甚至沒有嘛!

  皆大歡喜!

  唯一不太踏實的,是宋局那邊提到的張市長,京城副市長兼市局一把手,這個位子的含權量,不比他這個中紀委的低。

  畢竟京城的高官多了去了,可是管著他們片區的公安局局長,可就這一個!

  宋局去匯報了,張市長會怎麼看?一個中紀委副書記推薦的人選,他犯不著駁這個面子。

  鍾正國睜開眼,拉開抽屜,又看了一眼那本牛皮紙封面的通訊錄。

  王忠的背景很乾淨,能源系統的子弟,紀委的幹部,父親是華清大老闆。

  這些履歷擺出去,任誰來查都是硬邦邦的。至於他和鍾正國的私人關係,王董和他是老相識,這在圈子裡不是秘密,不需要隱瞞,也犯不上隱瞞。

  他一寸一寸地把通訊錄推回抽屜里,推到底,關上。

  窗外,京城的冬天灰濛濛的,暖氣管道在大樓的牆根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這聲音很輕,輕到平日裡根本沒人注意。

  但只要你用心去聽,就能聽到它一刻不停地響著——像一隻大手,捂在整個城市的口鼻上,悶悶的,熱烘烘的。

  鍾正國拿起筆,重新翻開案卷,開始批閱今天的第三份文件。

  宋局那邊的電話,下午會來的,他等著就是。

  ————

  臘月二十九,山口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祁同偉從長途班車上跳下來,跺了跺凍麻的腳,從行李艙里往外掏東西——大箱小箱,花花綠綠的禮盒,碼在地上像個小山包。


  他今天穿了那身壓箱底的警禮服,藏藍色的警服呢料筆挺,肩章上的警銜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銀光,胸前那枚一等功獎章更是被擦得鋥亮,太陽一照,晃得人眼花。

  還好,今年有臉回來了!

  困苦已經過去,未來希望滿滿!

  進村的路還是那條土路,雨天一腳泥,晴天滿身灰。村口的大槐樹倒是還在,樹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眯著眼往路口這邊瞅。

  瞅了半天,一個老太太忽然站了起來,拐棍戳著地,顫巍巍地喊了一聲:「同偉?那不是同偉嗎!」

  這一嗓子,像往平靜的水塘里扔了塊石頭。

  先是幾個老人圍上來,然後是在家帶孩子的媳婦們,最後連在巷子裡瘋跑的半大孩子都聚了過來。

  祁同偉被圍在中間,七嘴八舌的問話從四面八方砸過來。

  「同偉你這幾年去哪兒了?」

  「你媽說你忙,過年都回不來,幹啥大事去了?」

  「你這穿的啥衣裳?公安的?」

  祁同偉把胸脯挺得老高,那枚獎章隨著他的動作閃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敞亮了不少:「這幾年任務緊,走不開。現在好了——這不是回來了嘛!」

  孩子們擠在最前面,一個個仰著腦袋,眼巴巴地望著這個從「外面」回來的大哥哥。

  有個膽大的小子伸手摸了摸祁同偉的褲縫,又縮回去,小聲喊了句「叔叔」。

  旁邊的丫頭更機靈,脆生生地叫了聲「哥哥」。

  祁同偉笑得眼角褶子都出來了,他把手裡的塑膠袋撕開,大白兔奶糖、巧克力、果丹皮,一把一把往孩子們兜里塞。

  孩子們瘋搶起來,尖叫聲能把樹上的麻雀震飛。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話,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誰知之者!

  他現在雖然算不上什麼高官厚祿,但一個山里娃,白手起家,拼到了一等功臣、正科級實職,怎麼也算出人頭地了。

  往年過年他不敢回來——不是不想,是回來了怕丟人!

  今年不一樣,今年他昂首挺胸的進村!

  消息傳得快,沒一會兒,祁同偉家的老院子裡里外外站滿了人。

  爹媽在灶房裡燒水沏茶,他坐在院子裡的條凳上,被鄉親們圍在中間,一遍一遍地回答著差不多的問題。

  他不煩,每回答一遍,心裡就舒坦一分。

  有個半大孩子擠到前面,仰著臉問:「大哥哥,讀書好難啊。我媽老跟我說,要像你一樣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就有出息了。你考上了大學,現在是不是當了大官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祁同偉彎下腰,平視著那孩子的眼睛。想了想,說:「哥哥還沒當上大官呢,現在啊,就是個正科級職務。」

  孩子眨巴眨巴眼,旁邊的村民們也一臉茫然。

  祁同偉撓了撓頭,換了個說法:「咱們白石鎮的鎮長,啥級別,我就是啥級別。」

  院子裡轟的一聲炸了鍋。

  「鎮長?你都跟鎮長一樣大了?」

  「老天爺,這還不是大官?」

  「咱村的支書在村里就已經是這個了——」一個老漢豎起大拇指,「你還比支書大好幾級呢!」

  大家紛紛感慨,有文化是真好啊。

  你看同偉,考上大學,穿上這身衣裳,連鎮長見了他都得平起平坐。

  山窩窩裡飛出金鳳凰,說的就是這個。

  又有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從大人腿縫裡鑽進來,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指了指祁同偉胸口:「大哥哥,你這個亮閃閃的是什麼呀?」

  祁同偉低頭一看,嘴咧得更大了。

  他特意穿這一身回來,不就是顯擺這個的嘛。

  他蹲下身,把獎章托在掌心,湊到小女孩面前讓她看。

  那枚一等功獎章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上面的國徽紋路清晰,綬帶鮮紅如血。

  旁邊的老人們也湊過來看,忽然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一等功!」

  說話的是村里年紀最大的祁二爺,年輕時當過兵,認得這東西,他的聲音發著抖。


  「這可是——這可是拿命換的啊!放在我們那個年代,有這個的,說聲戰神毫不為過啊!」

  「同偉,你幹啥了?」老人家的拐杖戳著地,聲音一下高了八度。

  「多大的功勞,給你記一等功?」

  祁同偉直起腰,看了看四周。

  滿院子的人,老的少的,都眼巴巴地盯著他。

  他把獎章輕輕放回胸前,拍了拍。

  「這幾年,我去執行一個任務。」

  他講他臥底的日子,跟毒販稱兄道弟,在那些燈紅酒綠的場所里拿命去賭。

  講最後收網那天,他跟主犯面對面拔槍對射,子彈擦著耳朵飛過去,他連眼都沒眨;講破獲的不僅僅是一個中型團伙,還端掉了藏在山裡的製毒工廠和倉庫,繳獲的毒品堆成小山,最後過秤的時候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三十餘噸。

  他沒用什麼花哨的詞,就像拉家常一樣,一樁一樁地往下講。

  講到拔槍對射的時候,有人捂著嘴倒吸涼氣;講到端掉製毒工廠的時候,漢子們拍著大腿叫好;講到繳獲幾十噸毒品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驚嘆聲,連祁二爺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都掛下了兩行淚。

  祁同偉講完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炸了鍋一樣鬧起來。

  漢子們拍著他的肩膀,媳婦們交頭接耳豎大拇指,孩子們圍著他蹦蹦跳跳。

  好像,好像他成了戲文里唱的趙子龍。

  不,他成為祁家村的趙子龍!

  祁同偉站在人群中間,臉上是壓不住的笑。

  那條從祁家村到漢東大學、從漢東大學到司法所、司法所到緝毒一線的路,他一個人走了多少年,摔了多少跤,只有他自己知道。

  現在看看身邊這些臉——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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