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陵丘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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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掛在上清峰的飛檐上,將那厚重的琉璃瓦渲染成了一片如夢如幻的霞彩。

  秦朗說完了那最後一句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那雙通紅的雙眼定定地望著江守,雙手死死地攥著粗布道袍下擺。他像是在等待著什麼,等一句理所當然的勸阻,或者,等一句習以為常的嘲笑。

  這兩樣,他從小到大,聽得太多了。

  然而,江守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把那腰杆挺得筆直的單薄年輕人,看了很久。

  久到秦朗原本漲紅的臉色開始微微發白,有些手足無措。

  然後。

  江守抬起手,在他那瘦弱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明天巳時。」

  江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燦爛的白牙:

  「天師殿,見。」

  說罷,他轉過身,背著雙手,慢悠悠地沿著青石板山道,朝著竹林小院的方向走去了。

  沒有勸阻。

  沒有幫他分析什麼利弊。

  甚至沒有多問一個字。

  秦朗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青色背影。

  沒有「你再想想」,沒有「你這微末修為去了就是送死」。

  只是「明天巳時,天師殿,見」。

  這是是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並肩而行、對等相待的同道!

  「嗚……」

  秦朗胡亂地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衝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

  「江大哥!明天見!!!」

  嘶吼在空曠的山道上迴蕩,驚起了林子裡的一片歸巢鳥雀。

  江守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揚起手揮了揮。

  ……

  夜色漸深。

  竹林小院裡,亮起了一盞昏黃的孤燈。

  江守吃過了晚飯,將須彌玉戒里的那捲《潛淵隱息訣》鄭重地拿了出來。

  「這十萬大山可是個真正的絕地副本,進去之前,必須得把這神級隱息術給啃下來。」江守在心裡盤算,「有了這玩意兒,遇到大BOSS打不過的時候,好歹能苟住一條命。」

  他剛把那泛黃的獸皮殘卷在桌面上攤平,還沒來得及翻開。

  他那極敏銳的聽覺,便捕捉到了院外小徑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熟悉的腳步聲。

  「來了。」江守心頭微動。

  一息之後。

  「咚、咚。」

  院門輕輕叩響。

  「門沒閂,進來吧。」

  「吱呀」一聲。

  院門被推開。

  月白的清輝順著門縫傾瀉而入。張陵丘今夜沒有穿白日裡天師府嫡傳制裝,一襲素色的青灰道袍,安靜地立在門口。長發也未束冠,只是用一根素淨的木簪鬆鬆地挽在腦後。那向來清冷的眉眼,在這如水的月光下,竟顯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褪去了幾分凌厲的妖異。

  在他的手裡,還提著一隻精緻小巧的竹編食盒。

  「忙完了?」江守抬起頭,笑著招呼他進來,順手拿過一個粗陶茶杯,給他倒了杯熱茶,「坐。我這也沒什麼好茶好水招待……喲,你還帶吃的來了?」

  張陵丘走過來,將食盒輕輕放在石桌上,在江守對面落了座。

  「陳師叔做的桂花糕,他的拿手絕技,平時極少做。」張陵丘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起伏,修長的手指掀開食盒蓋子,推到江守面前,「嘗嘗。」

  「那感情好!」

  江守聞到那股清甜誘人的桂花香氣,哪裡還會客氣。

  他直接伸手捏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糕,一口就塞進了嘴裡。

  「唔……!」

  剛嚼了兩口,江守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哇!!!好吃!!!」

  江守好吃到舌頭差點一起吞進去,鼓著腮幫子,像只屯食的倉鼠一樣連連誇讚:「這手藝絕了!比外面那些五星級大酒店的招牌甜點還要強了不知幾條街!」


  張陵丘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江守那副毫無形象甚至有些粗魯的吃相。

  他那雙漂亮狹長的眼眸彎彎。

  小院裡,安靜了片刻。

  只有秋夜的蟲鳴,在院牆外的竹叢深處,低低地鳴唱著。

  「明日巳時。」

  張陵丘端起面前的茶盞,終於開口了,燈影下深邃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江守。

  「你去,還是不去?」

  聽到這個問題。

  江守嚼著桂花糕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端起手邊的粗陶茶壺,給自己續上了一杯。

  咽下嘴裡的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江守這才緩緩抬起頭,迎上了張陵丘那探究的目光。

  「去。」

  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聽到這個回答,張陵丘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十萬大山。」張陵丘的聲音很輕,「不是岐雲縣。那裡沒有各派長輩的援手,沒有退路。最深處的第三層障里,連一絲天地靈氣都沒有。修士進去,猶如凡人步入泥沼。」

  「我知道。」江守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杜凌虛那樣驚才絕艷的人物,孤身進去數月,三探核心禁地而不得入,甚至連他自己都險些折在裡面。」

  「我知道。」

  「你若隕在裡面……」張陵丘的聲音頓了頓,那雙清冷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乎在極力斟酌著措辭,不想讓自己的關切顯得太過直白,「你那守一觀的香火……可就真的斷了。」

  江守看著他這副模樣,突然笑了。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並不算特別好的茶葉,望著張陵丘語氣篤定。

  「陵丘,你還記得岐雲縣的陰婚案嗎?」

  江守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那個落陰門的白骨生,把爪子伸到我家門口時,他可沒提前跟我這守一觀觀主打過招呼。」

  「岐雲縣和十萬大山,不過就隔著一道山樑。」

  江守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落陰門那幫雜碎,行事毫無底線。這次天下道門要是拔不掉這顆毒瘤,讓他們在十萬大山里成了氣候。那下一面插在九州輿圖上的紅旗,就該插在翠微山、插在我守一觀的門口了!」

  「到那時候,我這守一觀的香火,一樣保不住。」

  說到這裡,江守突然話鋒一轉,原本嚴肅的臉上又掛起一副市儈的笑容,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所以啊,與其坐在家裡擔驚受怕、等人打上門來。不如趁著現在道門雲集的時候,我混在隊伍里跟在後面喊個六百六十六,還能混點大門派的重賞。這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張陵丘靜靜地聽完江守這番不知真假的言語。

  那雙清冷的眼眸,在江守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江守都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了,甚至開始心虛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剛才哪句話沒編圓,露出了什麼「尋仇報恨」的破綻。

  「……好。」

  最終,張陵丘只輕輕地說了一個字。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盞中沉浮的粗茶枯葉上,白皙修長的指尖,沿著粗糙的杯沿,緩慢地摩挲了半圈。

  去,是不知生死的兇險之地。

  眼前這個人,雖然滿身的秘密和底牌。可是,再多再強的底牌,在那片連名震天下的杜凌虛都難言生死的群山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

  如果不去,他又憑什麼攔?拿什麼立場去攔?

  不過……

  張陵丘摩挲著杯沿的手指微微停頓。

  不過好在,那條進山的路,也不是他江守一人。

  「同去也好。」

  如水的月光,透過竹林的縫隙,斑駁地落在他那張妖異俊美的臉上,張陵丘重新抬起眼帘。

  他的語氣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清淡,只是那掩藏在髮絲下的耳廓線條,在這月光下,竟微微泛起了一點隱秘的熱度:

  「山里兇險莫測,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那可不!」

  江守猛地一拍大腿,全然沒有察覺到對面那點百轉千回的微妙情緒,咧嘴大笑道,「你我兄弟聯手,那叫什麼?那叫天下無敵啊!白骨生、紅衣厲鬼、甚至深淵底下那種大場面咱們都一起闖過來了,還怕它區區一座破山?」

  「……嗯。」

  張陵丘輕聲應了一句,端起茶盞遮住下半張臉,借著喝茶的動作,掩去了唇角那一抹清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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