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假畫與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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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 支付寶到帳,五百元。」

  機械的女聲在嘈雜的古玩街拐角處顯得格外清脆。

  留著八字鬍的老漢聽到這聲音,又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被雷劈了僵硬的江守,老漢心中暗樂,差點沒笑出聲來。

  這些破書是他按斤從廢品站淘回來的,成本滿打滿算不到一塊錢,反手就賣了五百。

  雖然心裡樂,老漢面上卻是不露分毫,反而越發顯得熱情。他像變戲法似的,又從黃布底下摸出一個滿是銅綠、一看就知道是用酸性藥水做舊的銅鈴鐺。

  「小兄弟,既然你與道門有緣,不如再看看這個聽妖鈴。」老漢把鈴鐺往前推了推,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這可是當年茅山第九代傳人的貼身物件,稍微搖一搖,方圓十里的小妖小鬼都得繞道走。我看你骨骼驚奇,你我投緣,三千塊,全當交個朋友……」

  江守看著那個做舊痕跡明顯的假銅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一言不發,將那個裝著殘破古籍的紅塑膠袋塞進雙肩包里,拉好拉鏈,直接站起身,轉身就走。

  老漢見沒忽悠成也不惱,笑眯眯地衝著江守的背影揮了揮手:「小兄弟慢走啊,下次再來!」

  江守黑著臉,一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幾十米,直到拐進一個沒人的胡同死角,他才停下腳步。

  他臉上的懊惱瞬間一掃而空,嘴角猛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抹極其得意的弧度。

  「切,五百塊而已。本天師那帶著真元的視界還能看走眼不成?這波絕對血賺。」

  江守也不急著現在就把那本符籙古籍拿出來研究,反正東西已經進了自己的包,也不可能長腿跑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下午一點整。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歲寒令卦象里提到的那個「賣假畫」的人。未時已到,那人應該隨時會出現。

  江守從胡同里鑽出來,雙手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像個漫無目的的街溜子一樣在古玩街上晃蕩。表面上看似在看街邊的風景,實則目光在每一個過往的路人身上來回掃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多小時後,古玩街的入口處,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

  江守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過去。

  這男人大概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夾克,正腳步匆匆地走進街里。最引江守注目的是,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藍色的帆布畫袋。畫袋外面用兩根粗糙的麻繩十字交叉綁著,袋口沒有拉嚴實,隱隱露出一截已經有些發黃的畫軸軸頭。

  男人站在街口左右張望了一下,似乎在尋找目標。隨後,他認準了方向,快步走向街對角那家裝潢頗為考究的「古雅齋」字畫店。

  江守低頭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一點三十五分。

  「時間、地點、物件,全對上了。應該就是這個人沒錯。」

  江守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在門外耐心地等了半分鐘。估摸著對方已經把畫拿出來了,他這才裝作隨意的樣子,步子不緊不慢地跨進了古雅齋的門檻。

  字畫店裡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四面牆上掛滿了各種字畫,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黃花梨長條供桌。

  老闆是個穿著唐裝的中年胖子,正坐在茶台後泡茶。旁邊還站著個戴著老花鏡、手裡攥著個高倍放大鏡的乾瘦老頭,一看就是店裡負責掌眼的老師傅。

  「帥哥,看點什麼?字畫還是文房四寶?」一個年輕的店員見江守進來,客氣地迎了上來。

  「我隨便看看,你忙你的。」江守擺了擺手,謝絕了夥計的接待,假裝在旁邊的博古架上瀏覽藏品,實則餘光和耳朵全鎖定了供桌那邊的動靜。

  那個中年男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解開畫袋上的麻繩,從裡面抽出了一幅足有半米寬、一米多長的畫卷,慢慢地鋪展在黃花梨供桌上。

  隨著畫卷徐徐展開,老闆和那掌眼老頭的眼神同時一亮。

  「清代石濤的潑墨山水?」老闆低呼了一聲。

  兩人立刻來了精神,老頭更是拿著放大鏡,整個人幾乎都要趴在畫上了,從紙張的質地、墨色的暈染,再到落款的印章,一點一點地仔細查看。

  然而,幾分鐘後,兩人眼中的光亮卻漸漸暗淡了下來,互相對視了一眼,均露出了些許失望的神色。

  老實說,這幅畫仿得極有水平。


  筆墨的乾濕濃淡、石濤那種特有的「萬點惡墨」技法,都模仿得有七八分神韻。紙張和裝裱也確實有些年頭了,看那自然的泛黃痕跡,至少是民國時期留下來的老物件。

  但,仿的就是仿的。形似而神不似,那種屬於一代宗師的真正氣韻,是靠臨摹不出來的。加上印泥的色澤在放大鏡下看,還是少了幾分清初時期那種特有的沉澱感。

  當做一個有些年頭的藝術品收藏,倒也湊合。但如果按石濤的真跡來收,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唐裝老闆心領神會,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那中年漢子,語氣客氣卻透著距離感:「先生,這幅畫嘛……我們看不准。」

  「看不准」,這是古玩字畫行里的黑話。其實就是委婉地告訴你:這東西是個贗品,我們不收。

  那中年漢子顯然也是提前做過點功課的,聽到這話,臉色瞬間有些掛不住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爭辯幾句,但看著老闆和掌眼師傅那副篤定的表情,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有些生硬地把畫卷重新卷好,塞回帆布袋裡,沉默著轉身走出了字畫店。

  江守見狀,也不在猛虎下山圖前裝模作樣了,立刻轉身跟了出去。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漢子又抱著畫袋連續進了三家字畫店。江守這次沒有跟進去,只是在店外不遠處溜達。

  毫無意外,中年漢子每次進去不到十分鐘,就一臉頹喪地走出來。

  從最後一家名叫「聚寶珍」的店裡出來時,漢子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嘴裡罵罵咧咧的,似乎是店家給出了什麼離譜侮辱性報價。

  漢子看來有些焉了。他走到街邊一個稍微空曠點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台階上。他直接把那幅畫放在藍色帆布袋上面,半展開著,用兩塊小石頭壓住邊角,顯然是打算破罐子破摔,自己擺個地攤碰碰運氣。

  江守站在不遠處,看著漢子擺攤的位置,忍不住樂了。

  這地方好巧不巧,正挨著那個賣舊書的瓜皮帽老大爺的攤位。

  江守靠在電線桿上等了一會兒。雖然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但心裡還是有些著急。

  心裡惦記著歲寒令說的「畫中藏真」,生怕等久了再出什麼變故。

  不到半分鐘,他就按捺不住了。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從那邊路過,走到舊書攤前,十分自然地蹲了下來,一把抓起剛才沒看完的那本《黃蓉大戰西門大官人》。

  攤位上的老大爺正搖著蒲扇打瞌睡,一睜眼,看到又是剛才那個光看不買的臭小子,氣不打一處來。

  「哎哎哎!你這後生,怎麼又過來了?」老大爺用蒲扇敲著防水布,連聲喝道,「你要是真喜歡,就花個十幾二十塊錢買下帶回家看去!別總賴在我這兒白蹭書看行不行?」

  江守也不惱,抱著書,一本正經地看著老大爺:「大爺,你看我長得像那種摳搜到連十幾塊錢都掏不出來、只知道白蹭書看的人嗎?」

  大爺翻了個白眼,那表情仿佛在說:你不像,你就是。

  「得得得,服了你了。」江守掏出手機,掃了攤位上的二維碼,「滴,支付寶到帳,十五元。」

  為了掩飾自己真正的目標,江守「強忍著「對三清祖師爺的愧疚,」硬著頭皮「把這本「曠世奇書」卷了卷,塞進了背包里。

  唉。他心裡清楚,自己買這書純粹是為了打掩護,絕不是為了看後面的劇情。

  交易完成,江守緩緩站起身。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目光隨意地往旁邊一掃,接著,嘴裡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輕咦:

  「咦?」

  江守順勢轉過身,停在那個中年男子的地攤前,低頭仔細端詳起那幅半展開的山水畫。

  中年男子正煩躁地抽著悶煙,抬頭瞥了一眼江守。看這個俊俏的後生穿著一身運動服,背著個雙肩包,一副沒畢業的大學生模樣,他眼皮都沒抬一下,根本沒抱任何期待。

  其實,接連走了幾家大店被拒,甚至被冷嘲熱諷之後,中年男子自己心裡也大概清楚了自己這幅被當成命根子的畫,就是個民國時期仿清代石濤的贗品。

  這畫是他爺爺在戰亂時期,用幾袋白面從一個落魄地主手裡換來傳下來的,家裡一直以為是件價值連城的真跡。

  這次拿出來,是想著趁現在縣裡房價低,把祖傳寶貝賣了,給快結婚的兒子湊個縣城婚房的首付。哪曾想,現實給了他狠狠一巴掌,祖傳的寶貝變成了祖傳的贗品。最後一家店的老闆甚至只願意出八百塊錢收個裝裱的軸頭。別說房子首付了,連四個輪子首付都買不起。

  「大叔。」

  江守清朗的聲音打斷了男子的愁緒。

  只見眼前這個年輕學生指著地上的畫卷,很有禮貌地問道:「這畫挺有意思的,我能拿起來仔細看看嗎?」

  中年男子吐出一口煙圈,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看吧,小心點別撕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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