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池塘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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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通往翠微山的盤山公路上。

  江守騎著那輛動力強勁的新三蹦子,一路風馳電掣。

  傍晚的夕陽將大半個天空和連綿的翠微山染成了一片極其絢爛的金紅色。

  微涼的晚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江守心頭那層淡淡的沉悶。 特別是那個紅著眼睛的跛腳女人,還有那個趴在病床邊安靜寫作業的小女孩。

  「唉……」江守嘆了口氣,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沉重的畫面從腦海里甩出去。

  三輪車拐過最後一道彎,守一觀出現在眼前。

  落日的餘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道觀大門正上方。那塊新換上去用純黑胡桃木打造的牌匾上,【守一觀】三個燙金大字在夕陽下反射出奪目的金光。

  看著這塊氣派的金字招牌,江守胸口那股鬱結的悶氣總算是消散了一點。

  「算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一個連畫符都得靠打火機點火的半吊子,操心那麼多幹嘛。」

  江守把三輪車開進院子,麻溜地卸貨。

  把新買的黃紙、硃砂放進書房,又把那罐沉甸甸的煤氣罐扛進灶房接好。 最後,江守提著那個裝了七八條鮮活鯽魚和幾條大黑魚的白塑料桶,徑直來到了後院。

  後院古井旁邊,有個用青石磚砌成的小水池。 這水池原本應該是老頭子以前用來養睡蓮或者觀賞魚的,但荒廢了太久,裡面積了一層厚厚的腐葉,池子邊緣還有幾個豁口,長滿了雜草。

  江守把魚桶放在一邊,去屋裡換了條短褲,捲起褲腿,拿著把鐵鏟就跳進了水池裡。

  「嘩啦嘩啦……」

  江守彎著腰,開始干起了苦力。 用鏟子把池底發臭的腐葉和淤泥一鏟一鏟地清理出去,連根拔掉石縫裡的雜草,最後又去後山搬了幾塊大小合適的光滑石頭,和了點黃泥,把池沿的破口給嚴嚴實實地修補好。

  就在江守幹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吧嗒。」 後院廂房的青瓦屋檐上,傳來一聲輕響。

  江守抬頭一看,那隻體型肥碩的橘貓胖虎,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

  它愜意地蹲在屋檐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泥水裡忙活的江守。它也不叫,就那麼像個高高在上的監工一樣懶洋洋地趴著,身後那條粗壯的橘色尾巴,在半空中慢悠悠有節奏地甩來甩去。

  「看什麼看?沒見過這麼勤快的觀主啊?」江守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沒好氣地瞪了它一眼。

  花了半個多小時,水池終於清理乾淨了。江守接上水管,想了想又放下。直接開始打井水,清澈冰涼的井水「嘩啦啦」地一桶一桶注入池塘里。

  「撲通!嘩啦啦!」

  江守拎起塑料桶,將裡面活蹦亂跳的鮮魚一股腦兒全倒進了池子裡。

  受到驚嚇的魚群入水後立刻開始瘋狂地撲騰,幾條大鯽魚甚至躍出水面,濺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屋檐上,一直半眯著眼睛裝深沉的胖虎,在聽到水花聲的瞬間,那雙琥珀色的貓眼「唰」的一下瞪得溜圓,眼神明顯亮得嚇人!

  但僅僅只是一瞬,這隻「心機貓」便迅速收斂了目光,腦袋往旁邊一偏,繼續裝作若無其事、歲月靜好的模樣。

  「臥靠!」江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立刻指著屋檐上的胖虎,惡狠狠地發出警告,「死饞貓我警告你啊!這可是我老爹贊助的戰略儲備糧,你平時吃我做好的就算了,你別趁我不在的時候亂來啊!敢偷摸撈魚吃,我把你一身橘毛給剃了!」

  胖虎極人性化地把頭往旁邊一偏,假裝沒聽到江守的威脅。 但它那隻豎起的右耳朵,卻不自然地輕輕抖動了一下。

  江守:「……。」

  ……

  夜幕降臨,換了身乾淨衣服的江守擰開新買的煤氣罐閥門,點燃灶火。

  藍色的火苗瞬間竄起,舔舐著鐵鍋的底部。

  「這特麼才叫炒菜!電磁爐那玩意兒根本不配進廚房!」

  江守興奮地揮舞著鍋鏟。今晚的重頭戲,是一盤考驗絕對火候的——爆炒豬腰拼豬肝!

  蔥姜蒜爆香,切得極薄的豬肝和改了花刀的豬腰子下鍋。在猛火的加持下,「滋啦」一聲巨響,大火瞬間將食材表面的水分鎖住。江守手腕翻飛,加入生抽、料酒、野山椒,顛勺的動作行雲流水。


  不出一會,一盤色澤紅亮、鮮嫩無比的爆炒肝腰合炒就出鍋了。

  還有一盤迴鍋肉、清炒時蔬,當然還有雷打不動的香煎魚,今天是大鯽魚,端上了後院的四方木桌。

  果不其然,當江守端著菜來到廊亭的四方木桌前時,胖虎早就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邊緣等開飯了。

  似乎是對今晚煤氣罐爆炒出來的「鍋氣」極其滿意,胖虎甚至破天荒地衝著江守「喵」了一聲,仿佛是在催促他趕緊開飯。

  「吃吃吃,就知道吃。」

  江守翻了個白眼,盛了碗大米飯坐下。

  他揮了揮手示意開飯,剛拿起筷子,剛準備夾一塊看著最嫩的豬肝嘗嘗鮮。

  「嗖——」 一道橘色閃電划過。

  江守甚至還沒來得及仔細品嘗那股滑嫩的口感。盤子裡大半的豬肝豬腰就已經進了胖虎的肚子。

  「你特麼上輩子是餓死貓投胎的吧?!」江守欲哭無淚,只能端著米飯,把剩下的回鍋肉扒拉進自己碗裡。

  ……

  吃過晚飯,夜色已深。

  江守洗了個熱水澡,四仰八叉地躺在廂房的硬板床上。

  窗外,月光如洗,秋蟲呢喃,微風吹過竹林發出陣陣的沙沙聲。

  江守從衣服口袋裡摸出那塊黑漆漆的歲寒令。

  木牌背面依舊靜靜地懸浮著那四行關於「離魂症」的藍色發光字體,卦象沒變,也沒有要消失的跡象。

  江守把木牌扔在胸口,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一方面,他極度抗拒這個任務。用丹田真元畫那麼複雜的招魂符,還要去縣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招魂?這難度簡直是地獄級的。

  他白天都求過祖師爺,希望明天這任務能自動刷新掉。

  但另一方面…… 當他在重症監護室外,親眼看到那個眼眶紅腫的跛腳女人,看到那個趴在床沿上安靜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小女孩時,他那該死的同情心又在隱隱作痛。

  如果自己不管,如果歲寒令明天真的刷新了任務。

  那那個叫陳三燦的男人,是不是就真的永遠醒不過來了?那個搖搖欲墜的家,是不是就徹底塌了?

  「唉……煩死了!」 江守煩躁地把歲寒令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既然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了。 思緒一旦放空,江守的腦子裡,突然鬼使神差地閃過了白天在醫院樓梯拐角處,遇到的那個女警察。

  在縣醫院樓梯拐角的驚鴻一瞥。

  那秀氣的鼻尖,紅潤的嘴唇,那雙銳利卻又勾人的桃花眼。 還有最要命的……隨著上樓的動作,那幾乎要把制服紐扣給崩飛出去的驚人晃動感。

  「好像是姓夏……那個男警察叫她夏隊。」

  江守咽了口唾沫,感覺嗓子有點發乾。 「姓夏……這姓好聽,人也是真好看。」

  在這初秋微涼的靜謐山夜裡,二十五歲、血氣方剛的年輕觀主,腦子裡想著那抹淺藍色的制服誘惑,居然可恥地感覺到了一陣口乾舌燥,以及一股燥熱。

  「無量天尊……罪過罪過,道心不穩啊……」

  江守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一會兒是血淋淋的無頭女屍,一會兒是快要崩開的警服紐扣。 就這樣,在秋蟬有節奏的「吱吱」聲響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窗外。 皎潔的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灑在整個守一觀古樸的屋檐和斑駁的院牆上,顯得十分靜謐又美麗。

  大殿的屋頂上。 一隻體型碩大的橘貓,正踩著輕盈的貓步,無聲無息地在青瓦上慢慢走過。

  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時不時地掃視一眼四周深邃的山林,就像是一隻盡職盡責的守山神獸,在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

  第二天。 晨光破曉。

  江守早早地起了床,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雷打不動地做完了【守一心法】的晨練吐納。

  感受著丹田裡那團愈發凝實的真元,神清氣足的江守滿意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洗漱完畢後,他走到正殿,恭敬地給三清祖師爺和偏殿的爺爺分別上了三炷早香。

  「祖師爺保佑,今天給我刷新個『土中有金』的任務吧,最好是離道觀近點的,弟子現在窮得叮噹響啊……」

  江守一邊虔誠地碎碎念著,一邊滿懷期待地把手伸進衣服口袋,摸出了那塊歲寒木牌。

  【坎卦·六三】 【雷動於夜,血濺其前;驚魂墜落,魄失其位。】

  【東城瓷廠之人,臥於縣醫三層,人臥不醒,魂不守舍。】

  【宜以招魂符引魂魄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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