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天生庸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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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日後,謝清瀾率西路十萬大軍抵達黔南邊境。漏下三鼓,黔南城門訇然洞開,陸紀言披甲執銳,親率五萬守軍出城相迎。

  「末將陸紀言,恭迎謝相!黔南五萬將士,願隨謝相北上,共伐昏君!」

  此後二十日,西路軍勢如破竹。陸紀言熟諳黔中與湘西邊地地貌,黔中百姓久受苛政,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一路行去暢通無阻。遇關隘便以詔書招降,守將多望風歸順;間有負隅頑抗者,亦不過螳臂當車,大軍一至便土崩瓦解。

  塘報如雪片般飛入衡京宮城,御書房內案牘山積,十之八九皆是火急軍報。黔南反叛、襄州淪陷、糧道斷絕、東路告急……字字皆是催命符。裴南遲將最後一封軍報狠狠摜在地上,抓起案上玉璽便要砸,手舉到半空,終是硬生生頓住。

  「陛下息怒!」內侍總管膝行跪倒,聲音抖得不成調,「北朔大軍來勢洶洶,朝中已有大臣提議……議和,您看……」

  「議和?」裴南遲徐徐抬眼,眼底陰翳翻湧,「他們是想議和,還是想踩著朕的屍骨,去北朔討個一官半職?

  「休想!」他猛地拂袖,案上筆墨硯台嘩啦啦掃落一地,「朕還沒輸!朕要與他耗到底!便是死,朕也要死在南嶽的龍椅上!」

  可朝堂早已人心渙散。北朔中路軍連克襄州、郢州,直逼北郊,三路壓境的軍報日日報入,滿朝文武失了往日雍容儀度,聚在偏殿爭論不休。主戰者聲嘶力竭,主逃者振振有詞,餘下小半人早已暗中打點細軟,只等城破便開門獻降。

  三路大軍齊頭並進,所過之處望風披靡,不出兩月,便已兵臨衡京城下。

  那日恰逢梅雨淅瀝,衡陽一破,衡京南門便再無屏障;陸紀言分兵據守衡陽後順勢封死南路糧道,東路沈寒州鐵騎屯於東郭門外,蕭景淵親率中路主力自北壓境。三面合圍之下,衡京城如斷足困獸,在沉沉雨霧裡瑟縮戰慄。

  謝清瀾領西路軍率先抵達城下叩關,城頭南嶽旗號尚在,卻無人揮揚。雨水泡透了旗面,沉甸甸垂著,像塊褪色的舊縑。城門緊閉,牆垛間守兵稀稀拉拉,好些地段竟空無一人。

  陸紀言策馬上前,對著城頭沉聲喊話:「城上守軍聽著!北朔四十萬大軍已合圍衡京,旦夕可破!守將若識時務,開城歸降,既往不咎,另有封賞!」

  城頭沉默許久,久到謝清瀾已抬手示意前鋒架設攻城梯時,城門忽然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緩緩裂開一道縫隙。一名年邁文官撐著油紙傘緩步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垂頭喪氣的武將,個個面如死灰。

  那人行至陣前躬身行禮:「臣,南嶽禮部尚書周懷安,奉陛下詔命,開城請降。」

  謝清瀾勒馬立於雨中,並不認得這張面孔,想來是裴南遲後來拔擢的新貴。他只微微頷首:「降書何在?」

  周懷安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雙手高高奉上。謝清瀾接過展開,其上字跡潦草倉促,末尾鈐著南嶽傳國玉璽的朱紅印鑑。

  周懷安顫聲道:「陛下已在宮中候著,請……請謝相入宮。」

  謝清瀾收了降書,策馬入城。行至太極宮前,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拋給親衛,命親兵守住殿門,無令不得擅入,隻身踏上漢白玉階。石階被雨浸得發滑,他步履平穩,指尖已虛按在腰間歸瀾劍的劍柄上。

  太極殿門虛掩著,稍一推搡,濃重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嗆得人幾欲作嘔。

  殿內橫七豎八倒著幾十具朝臣屍身,個個怒目圓睜、死不瞑目,顯是臨城破前遭了帝王清算。

  龍椅上獨坐一人。

  裴南遲一身明黃龍袍,鬢髮散亂,面頰濺著細碎血星,眼神空茫地望著殿門。瞧見謝清瀾進來,那空茫眼底驟然燃起瘋狂的火,亮得駭人。

  他開口,聲音竟帶著詭異的溫軟:「先生……你終於來了。」

  謝清瀾避開屍身一步步踏進去,在殿中央站定,抬眼看向高處的人:「我自然要來。」

  事到如今,他倒要看看這困獸猶鬥,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裴南遲痴痴地笑,指尖指著地上的屍體,語氣天真又殘忍:「先生,你看,這些都是奸臣。都是他們攛掇朕與你為敵,都是他們害的。朕把他們都殺了,你消消氣,好不好?」

  「事到如今,說這些何用。」謝清瀾語聲冷淡,「你窮兵黷武,殘害忠良,盡失民心,丟了江山,皆是咎由自取。」

  裴南遲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踱下丹陛。

  他放軟了聲,帶著哭腔道:「先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他們攛掇我的……那些宗室,那些世家……日日在我耳邊說,說你功高震主,說你遲早要奪我的位。我那時年少無知……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走得極慢,姿態放得極低,倒像真心悔過一般。行至距謝清瀾三步處,他停下腳步,深深躬身下去。

  「先生,我真的知道錯了。」

  話音未落,他驟然抬頭,眼神頃刻猙獰!右手自袖中猛地掣出一柄淬毒匕首,寒芒乍現,直刺謝清瀾心口!

  「謝清瀾!你給朕陪葬吧!」

  可匕首剛至身前,謝清瀾忽然側身錯步,左手精準扣住他的腕骨,右手歸瀾劍鏘然出鞘,寒光一閃,「鐺」的一聲挑飛了匕首。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裴南遲只覺腕骨劇痛,匕首脫手飛出,釘在殿柱上,嗡嗡震顫。他難以置信地瞪著謝清瀾:「你……你早就防著朕?」

  謝清瀾鬆開手,後退一步,歸瀾劍橫在身前,眼底帶著幾分譏誚:「裴南遲,你什麼心性,我早已看透。你偏執成狂,又怎會真心悔過?」

  從看見殿內屍身的那一刻起,他便看穿了裴南遲的盤算。甩鍋朝臣、假意懺悔,不過是為了卸他防備,伺機行刺。這種卑劣伎倆,他早已司空見慣。

  裴南遲踉蹌著後退幾步,看著謝清瀾冰冷的眼神,忽然瘋笑起來,笑得悽厲又絕望:「哈哈……哈哈哈哈!謝清瀾!你果然從來都沒信過朕!你從一開始就看不起朕,是不是?!」

  「朕怕你……朕一直都怕你……」他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眼底混雜著愛慕、恨意、懼意,瘋狂又扭曲,「你十六歲把朕從冷宮抱出來,扶朕坐上龍椅。二十二歲拜相,替朕平了黔中叛亂。朕總記得你滿身是血走進殿裡的樣子,那時候朕就知道……朕這輩子都追不上你。」

  「朕怕你啊!你若真想篡位,朕根本擋不住……所以朕才想讓你死在外面,這樣朕就能安安穩穩當皇帝了。可你偏偏死不了!你去了北朔,成了蕭景淵的人,還帶著大軍殺回來了!朕……」

  「你總是這樣。」謝清瀾打斷他,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看透後的淡漠,「我教了你十年,從你六歲教到十六歲。教你讀書識字,教你帝王之道,教你辨忠奸、恤黎民、制衡朝堂、安定天下。正經本事你一樣沒學會。唯獨猜忌、陰狠、卸磨殺驢,倒是無師自通。」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上的人:「你總說我壓你一頭,總怕我奪你的位。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若想要這天下,當年何須扶你上位?這南嶽江山,若不是我替你撐著,早該分崩離析了。」

  「你自私多疑,剛愎自用,視人命如草芥,視江山為私物。」謝清瀾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你從來不懂何為君,何為臣,更不懂何為天下。」

  「我曾傾盡心力,想把你教成一代明君,可你始終朽木不雕。我也曾自省是否教法有失,後來才懂,有些人,天生便是扶不起的庸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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