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朕哪裡粗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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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宮時雪又落密了,馬車抄了近道往回走,路過一片老槐林時,車夫忽然勒住了韁繩。

  「陛下,謝相,」車夫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帶著遲疑,「道旁雪窩子裡蜷著個孩子,瞧著不動彈了。」

  謝清瀾一怔。蕭景淵已經掀了車簾,縱身躍了下去。他攏了攏身上的大氅,也跟著下車。

  老槐樹下的雪窩子裡,果真蜷著個小小的身影。

  瞧著不過五六歲年紀,打滿補丁的薄棉襖綻著發白的棉絮,露在外的小手凍得青紫,懷裡死死摟著個藍布包袱,只剩後背極輕的起伏,快與滿地積雪凍成一處,再晚片刻便要僵透了。

  蕭景淵蹲下身,指尖扣著小孩肩頭輕輕扳過來,指腹探過鼻下,抬眼道:「還有氣,很弱。」

  謝清瀾也屈膝半蹲,指尖剛觸到小孩冰涼的手背,那孩子像是察覺到暖意,迷迷糊糊抬了臉。沾著雪沫的小臉上,嵌著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撞進他眼底。

  這情形實在熟悉,也是這樣的大雪天,裴氏兄妹也是用這樣一雙澄澈的眼望著他。

  這次他沒伸手去抱,只站起身,對蕭景淵道:「帶上車。先回宮,傳太醫看看,別凍壞了。」

  蕭景淵應了聲,伸手拎著小孩後領的衣裳,像拎只奶貓似的提了起來。

  小孩嚇得一縮,卻沒哭,只睜著那雙大眼睛,怯生生地往謝清瀾那邊望。

  「別拎著。」謝清瀾皺眉,「風大,仔細灌了寒氣。」

  蕭景淵挑了挑眉,倒也沒反駁,解了身側那件狐裘外袍,兜頭把小孩裹了個嚴實。

  「行了,上車。」

  馬車重新碾雪前行。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蹲在角落的孩子緩過些勁,睜著圓溜溜的眼,偷偷打量對面的二人。

  「喂,」蕭景淵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力道沒個輕重,「你爹娘呢?」

  小孩被他拍得一縮,慢慢抬起臉。凍得發青的小臉上,烏黑的眸子怯怯的,先覷了眼蕭景淵,又低頭揪了揪棉襖上的破洞,結結巴巴道:「沒、沒有了……雪太大,壓垮了房子,爹娘都沒出來。」

  他又往角落裡縮了縮,像是怕被丟棄:「我跟村里叔伯來京城討活路……走著走著,叔伯就不見了……」

  話音落,眼淚就滾了下來,砸在凍紅的手背上。他趕緊用袖子抹了把臉,埋著頭不敢再出聲,怕惹人生厭。

  謝清瀾坐在對面,目光落在他發抖的肩頭上,沉默片刻,側身從旁側食盒裡取了塊桂花糕遞過去。

  小孩愣了愣,怯生生接了,小口小口啃著。

  蕭景淵見狀不爽道:「朕也要!」

  謝清瀾側頭瞥他一眼:「食盒裡還有,陛下自取。」

  蕭景淵憤憤道:「朕要你遞!」

  謝清瀾:「……」

  馬車駛回宮中,剛停在聽雪軒階下,便見夜七候在廊前,神色凝重。

  「陛下,謝相。」他躬身行禮,沉聲道,「出事了。」

  蕭景淵眉頭一蹙,將手中提溜著的孩子隨手遞給身後的暗衛:「說。」

  「北狄質子阿史那·玉紓,不見了。」

  蕭景淵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周身氣壓驟降:「不見了?偏苑禁軍層層布防,一個大活人能憑空消失?」

  「屬下查過,偏苑後門的守衛都被迷香迷暈了,院牆根下有新掘的土痕,地道直通苑外巷弄,瞧著至少挖了半月,顯然是早有接應。」夜七頓了頓,又道,「他寢房的案上留了一封信,是寫給謝相的。」

  說罷,雙手呈上一封封緘的信。信封上字跡清雋疏野,寫著「謝丞相親啟」。

  蕭景淵臉色瞬間黑如鍋底,伸手一把奪過信封,撕開封泥抽出信紙。

  只掃了三兩行,他額角的青筋便突突跳了起來,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混帳!」

  他猛地將信摜在地上,當即沉聲對夜七下令:「傳朕旨意,京畿十二衛即刻封城搜捕,沿途各州縣關卡嚴加盤查,北疆沿線增兵布防,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這混帳給朕攔回來!死活不論!」

  夜七躬身領命,剛要退下,卻聽謝清瀾開口。

  「且慢。」

  謝清瀾走過去,俯身撿起信紙。


  紙上字跡龍飛鳳舞,帶著草原兒女的疏野,又藏著幾分文士的鋒銳,洋洋灑灑寫了滿頁:

  「玉紓不告而別,望丞相見諒。

  漠北尚有殘局待收,不敢久居京城累丞相為難。丞相驚才絕艷,胸有丘壑,屈居深宮操持庶務,終日伴一粗莽武夫左右,未免明珠蒙塵。他日玉紓平定北狄內亂,王庭掃榻相迎,必以國師之禮相待,共掌萬里草原,不似此間君王耽於枕席、累丞相受諸多委屈。

  山水有相逢,玉紓靜候丞相。」

  字裡行間,明著是敬慕,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踩蕭景淵,明晃晃地挖牆腳。

  謝清瀾看完,眉心微蹙。他先前與玉紓說得已經足夠清楚,此人臨走留這麼一封信,是何用意?

  「陛下。」謝清瀾放下信紙,語氣平靜,「追不上的。」

  「此人心思縝密,既敢走,必然早有萬全安排。路線、人手、脫身之法,樣樣都算盡了。此刻只怕早已出了京畿地界,封城搜捕只會徒耗人力。」

  蕭景淵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就這麼放他走?他都騎到朕頭上來搶人了!」

  謝清瀾見他氣得耳尖發紅,忽然恍然大悟。果然還是個小孩子,行為多是意氣用事。

  他抬眼,眸中含著淺淡笑意:「陛下莫要動氣,陛下動氣,反倒著了他的道。依臣之見,他就是故意留這封信氣你的。」

  「玉紓此去,北狄必生內亂,短時間內絕無餘力南顧。反倒替我們牽制了北疆兵力,來年開春便可專心對付南嶽,算起來,並非壞事。」

  蕭景淵噎了一下。他雖氣極,卻也知道謝清瀾說的是正理。可一想到信里「粗莽武夫」「耽於枕席」八個字,火氣就壓不住。

  「什麼粗莽武夫,朕哪裡粗莽了?」他梗著脖子,刻意避開後半句,只揪著前四個字辯。

  謝清瀾沒接話,垂著眼往前走,唇角忍不住往上翹,下意識抬袖掩了掩。

  蕭景淵眼尖,幾步追上去,伸手就去拉他的手腕,語氣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氣悶:「謝清瀾,你方才是不是在偷笑?」

  「沒有。」謝清瀾面不改色,掙了掙手腕沒掙開,索性由他拉著。

  「那你說,朕是粗莽武夫嗎?」蕭景淵盯著他的臉,不肯放過半分神情。

  謝清瀾正色抬眼,一字一句道:「陛下英明神武,功在社稷。」

  「你少拿這套官話糊弄朕!」蕭景淵不依不饒,湊得更近了些,「你心裡是不是也這麼想的?」

  謝清瀾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抿著唇不答話,任由蕭景淵急得團團轉。

  剛走到殿門口,蕭景淵眼角餘光瞥見廊下候著的暗衛,懷裡還抱著那個撿回來的小孩。一肚子醋火正沒處撒,當即沉下臉,語氣沖得很:「這小東西怎麼還帶進來了?送去偏殿安置便是,往聽雪軒帶什麼!」

  小孩本就怯生生的,被他一吼,眼圈立刻紅了,癟著嘴眼看就要哭。

  謝清瀾頭痛道:「陛下跟個孩子置什麼氣。先讓人帶下去安頓,找個穩妥的奶嬤嬤照看著,等雪停了,便送去城中善堂。」

  蕭景淵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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