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聽話的壞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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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得像浸了墨的錦緞,西天最後一縷赤霞被晚風扯得稀碎,零零星星落在聽雪軒的琉璃瓦上,洇出幾縷淡紅。

  院中海棠枝葉簌簌作響,廊下宮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透過窗紗,在青磚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影。

  蕭景淵立在殿門外,指尖叩在朱紅門板上,三聲輕響落得極緩。

  「清瀾?」他聲線壓得低,帶著點刻意放軟的討饒意味,「好清瀾,開開門,朕拿了晚膳來。」

  殿內靜悄悄的,半點兒聲響也無。

  他又敲了兩下,側耳貼在門板上,只聽見極輕的布料摩擦聲,隨即便是「咔嗒」一聲細響——是門栓從內里落了槽。

  蕭景淵站在原地,眉頭蹙了起來。

  廊風卷著夜露的涼意掃過頰邊,他望著緊閉的殿門,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又疼又急。

  這人本就清癯,連日趕路沒好生進過食,方才又被自己鬧了那一場,氣性上來連飯都不肯用,身子哪裡經得住這般折騰。

  抬手又要敲門,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門板,腦里忽然撞進幾段碎影——也是這樣一扇朱紅殿門,也是落著鎖,他熟門熟路繞去西窗,指尖扣著窗棱一翻,便悄沒聲息落進了殿內。

  榻上人影背對著他,明明醒著偏裝睡,肩背繃得筆直,被他從後摟住時,耳尖會唰地漫上紅。

  畫面碎得像被風卷散的海棠瓣,抓不住全貌,偏那股熟稔的勁兒像刻進了骨血里。

  蕭景淵眸色微動,提著食盒轉身便往西側窗下走。

  窗扇虛掩著,留了道透氣的縫。他拉開窗子,將食盒輕輕擱在窗台上,單手扣住窗棱微微借力便翻了進去。

  動作利落至極,連衣擺都沒蹭到窗沿,他自己都微怔了瞬,隨即唇角勾起點淺淡的弧度——想來從前這種逾矩的事,他當真沒少做。

  殿裡只點了盞羊角宮燈,光暈昏柔,把案幾、屏風都浸在一團暖融融的橘色里,連空氣都浮著點淡淡的安神香氣。

  將食盒放在案上,他輕手輕腳往裡間走,靴底踩著青磚,連半點兒腳步聲都沒有。

  素白紗幔垂得嚴實,只隱約映出一道清瘦的側影,蜷在錦被裡,像只鬧彆扭縮成一團的貓。

  蕭景淵放輕腳步走到榻邊,指尖拈著紗幔,輕輕撩開一線。

  入目先是一截烏黑的發,散在素錦枕上,像潑開的濃墨。

  謝清瀾面朝里躺著,只露著個圓潤的後腦勺,瞧著竟有些乖軟。

  蕭景淵忍不住低笑了聲。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在人身上的錦被一角。

  裡頭的人像是察覺到了動靜,脊背瞬間繃得更緊,卻偏生不回頭,硬撐著裝睡。

  「別裝了,」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掃過那人泛紅的耳尖,語氣裡帶著點戲謔,「耳尖都紅透了。」

  話音剛落,榻上的人猛地翻過身來。

  謝清瀾已換了身乾淨的月白中衣,領口系得嚴嚴實實,只露一截冷白的頸子。

  他睜著雙清凌凌的眼,就那麼木著張絕色的臉,直直瞪過來。

  眼眶還泛著淺紅,眼尾那點薄紅沒褪乾淨,本該凌厲的目光,倒像含了三分委屈七分控訴,半分威懾力也無。

  他不說話,就這麼定定瞧著,像要用目光在人身上剜出個印子來。

  蕭景淵看得心尖都發酥,只覺得這人連生氣都生得這樣好看。

  他嬉皮笑臉俯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臉,指尖剛觸到微涼的面頰,就被「啪」地一下拍開了,脆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楚。

  「清瀾,該用膳了。」蕭景淵也不惱,收回手順勢抄過人的膝彎與後背,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橫抱了起來,「朕抱你去。」

  謝清瀾渾身一僵,下意識要掙,可腰腹處那股酸軟乏力的勁兒湧上來,動作猛地一頓,剛抬起的手又緩緩落了回去。

  他依舊抿著唇不言語,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瞪著蕭景淵,清冷的眸子裡盛著怒意,還藏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蕭景淵被他瞪得心頭髮癢,低頭在他額角飛快地啄了一下,腳步穩穩往外殿走。

  「彆氣了,嗯?是朕不好,朕給你賠罪。」

  謝清瀾別過臉,耳根卻悄悄漫上一層薄紅。

  案上食盒已經打開,四菜一湯擺得齊整,皆是清鮮適口的菜式。


  蓮子百合羹盛在白瓷盅里溫得正好,掀開盅蓋時還冒著裊裊熱氣,甜香混著米香,慢悠悠漫了滿殿。

  蕭景淵抱著人在案前坐下,讓謝清瀾靠在自己懷裡,拿過瓷勺舀了勺蓮子羹,湊到唇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才遞到他嘴邊。

  「張嘴。」

  謝清瀾本想硬氣點說不吃,可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甜香,腹中空空的飢餓感被勾了上來。

  他頰邊微熱,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微微張口,含住了那勺羹湯。

  蓮子燉得軟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胃裡都舒展開來。

  蕭景淵眼睛一亮,又舀了第二勺:「再來。」

  一勺接一勺,一碗羹很快見了底。他又夾了清炒時蔬與清蒸鱖魚,剔乾淨細刺才餵到他唇邊。

  謝清瀾全程沒說話,就那麼靠在他懷裡,乖乖張口吃,只是一雙眼還時不時瞪他一下,像在無聲地宣告自己還在氣頭上。

  吃到半飽,他偏過頭避開遞到嘴邊的勺子,示意夠了。

  蕭景淵也不勉強,拿過錦帕替他擦了擦唇角,指尖不經意擦過柔軟的唇瓣,換來一記冷冷的眼刀。

  「清瀾,」蕭景淵放下帕子,手臂輕輕收了收,將人往懷裡帶了帶,聲音放得很柔,「朕方才……想起些事了。」

  謝清瀾眼睫緩緩眨了兩下,終於肯開口,聲音還有點啞:「想起什麼?」

  」朕想起了一些片段。朕看見朕之前經常與你……親近,在書案上,在榻上,在浴池裡……」

  謝清瀾的臉色隨著他的話一點點發生變化,先是茫然,再是震驚,然後迅速變成羞憤交加的漲紅。

  他正要開口罵人,蕭景淵卻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語速快了些,帶著點壓不住的委屈:

  」可每次事後,你都是冷著臉踹朕,讓朕滾……朕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你什麼時候對朕笑過、溫柔過。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朕?」

  他說這話時,那雙淡色的眸子垂了下來,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角的弧度也垮了下來,整個人看著又喪又可憐,像一頭被主人冷落的大狗。

  謝清瀾看著他這副模樣,原本要罵出口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他偏過頭,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又羞又惱:」盡想起些沒用的。」

  蕭景淵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他,輕聲詢問:」你喜歡朕嗎?是喜歡的吧?」

  謝清瀾被他這明知故問的語氣堵得說不出話,胸口起伏了兩下,最後只冷哼一聲,板著臉一字一句道:「不喜歡。特別討厭。」

  蕭景淵「哦」了一聲,聽著蔫蔫的,可摟著腰的手反倒收得更緊了。

  過了片刻,又不死心地問:「那清瀾喜歡什麼樣的?」

  「聽話的。」

  「朕很聽話的!」蕭景淵立刻接話,語氣急切,「朕什麼都聽你的,你說往東朕絕不往西,你就喜歡朕一下,好不好?」

  謝清瀾被他說得心頭一軟,又想起方才這人把他按在琴案上的混帳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

  「你就是條不聽話的壞狗。」

  蕭景淵被這一捶捶得心都化了,只覺得這人罵人時微蹙的眉頭、抿緊的唇角、還有那雙清冷里藏著嗔怒的眼,無一處不好看。

  便是罵他是狗,他也甘之如飴。

  「是,朕是清瀾的壞狗。」他湊在人耳邊,聲音低啞帶著笑,「只聽清瀾一個人的話。」

  謝清瀾頰邊燒得更厲害,掙了兩下想從他懷裡起來,卻被牢牢箍著動彈不得。

  他索性放棄掙扎,靠在人懷裡閉目養神,耳尖的緋色卻久久褪不下去。

  待自己匆匆用罷晚膳,歇了片刻,蕭景淵便抱著人去了淨房。

  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他替人挽起衣袖,擰了帕子細細擦手擦臉,動作竟意外的熟稔。

  謝清瀾坐在小凳上,由著他伺候,垂著眼帘看他認真的側臉,心裡那點氣早散得七七八八了。

  洗漱完,謝清瀾徑直去了書房。

  書架上典籍堆疊如山,他踮著腳在最高層翻找半晌,才抽出一冊泛黃的線裝書,封面上《北朔典章》四個篆字沉勁有力。

  他隨手翻了兩頁,確認是記載本朝官制禮制刑律的典籍,便轉身走回寢殿,「啪」地一下甩在蕭景淵面前的案几上。


  「連夜背。」謝清瀾站在案邊,語氣冷淡,「背不下來不許睡。明日要上朝,滿朝文武都瞧著,不許露餡。」

  蕭景淵拿起那本厚厚的典籍,指尖摩挲著封皮,抬頭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背完有獎勵嗎?」

  「沒有!」

  謝清瀾現在對「獎勵」二字都要有陰影了,一聽見便想起這人把他按在琴案上討要「獎勵」的模樣,頰邊又泛起一層薄熱。

  「哦。」蕭景淵失落地應了一聲,捧著書坐到燈下,認認真真看了起來。

  謝清瀾見人聽話,便逕自上了榻,放下幔帳躺了下來。

  蕭景淵看書看得快,記性也好,一目十行掃過,大半內容都能記個七七八八。

  三更鼓響時,他終於合上書,麻利地脫了外袍,輕手輕腳鑽進被窩,小心翼翼伸出手臂,從身後摟住了謝清瀾的腰。

  懷裡的人已經睡熟,呼吸勻長,任由他摟緊。

  他滿足地喟嘆一聲,將臉埋進人頸窩,聞著熟悉的冷香,睡意瞬間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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