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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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等,又是一月。

  入了伏,京城熱得像個燜爐,人心也跟著燥得慌。

  這日幾位鬢髮花白的老臣聯名上了奏章,齊刷刷跪在宣政殿外,不肯起身。

  領頭的是三朝元老、太傅周榮。

  他捧著奏章,跪在被曬得滾燙的漢白玉石階上,老淚縱橫:「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失蹤三月,杳無音信,再拖下去,人心散了,江山就亂了!臣等懇請睿王殿下早登大位,以安天下!」

  偏巧那日,蕭景辰來了。

  他許久不曾臨朝,一身藏青錦袍皺巴巴的,領口都沒理齊整,眼底掛著濃重的青黑,顯然也沒睡好。剛轉過殿角,就聽見了周榮的話。

  他腳步猛地頓住,隨即幾步沖了過去。

  「你胡說八道什麼!」他聲音發啞,帶著急出來的哭腔,眼睛瞪得通紅,「我四哥還活著!他只是沒找到!你們憑什麼說他死了!」

  「殿下!」周榮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階,苦口婆心,「斷鷹澗是絕地啊!三月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住口!」

  蕭景辰一腳踹出去,正中身側的銅鶴宮燈。鎏金燈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燈油潑了滿地,火星子濺在他袍角,燒出幾個小洞,他也渾然不覺。

  他指著周榮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指尖都在顫:「我四哥在的時候,待你們不薄吧?俸祿沒少給你們吧?是誰替你們平了世家的刁難?是誰守著邊境讓你們能在京里安安穩穩做官?你們現在一個個都咒他死!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他罵得眼眶通紅,像只被惹急了的幼獸,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都劈了叉。

  幾個老臣從沒見過睿王發這麼大火,一時都噤了聲,面面相覷,沒人敢再搭一句話。

  謝清瀾已經十日沒臨朝了。

  朝中暗流洶湧,他都清楚,火候熬得差不多了,藏在暗處的那條毒蛇,也該按捺不住要出洞了。

  他稱病不再臨朝,所有奏章都遞到聽雪軒,他一盞燈、一支筆,便把滿朝事務料理得清清楚楚。

  這日散朝,蕭景辰沒回王府,徑直去了聽雪軒。

  院門虛掩著,他抬手輕輕一推便開了。

  謝清瀾正坐在海棠樹下的石凳上,指尖捏著枚羊脂玉佩——那玉佩玉質溫潤,被摩挲得瑩亮。他垂著眼,目光落在玉佩上,出了神。

  日影穿過濃密的枝葉,碎金似的灑在他月白衫子上,晃得人眼暈。

  他整個人清瘦了一圈,下頜線都尖削了,只有脊背還挺得筆直,像株立在風裡的竹,寧折不彎。

  聽見腳步聲,他抬了眼。眼底的恍惚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隨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疏淡:「睿王殿下。」

  蕭景辰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紅著眼圈開門見山:「謝相,本王不信四哥沒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給謝清瀾聽,像是要說服對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十五歲那年被流箭射穿肩胛,發著燒還領著人夜襲西戎大營,所有人都說活不成了,他硬是自己扛了過來。十八歲那年在北境被圍了整整十日,糧草斷絕,他把自己的戰馬殺了分給將士,帶著不到八百人,衝出了兩萬敵軍的包圍圈。還有那年征北狄,他中了毒箭,昏迷了整整七天,太醫都搖著頭說準備後事,結果第八天他醒了,醒了就罵人,罵太醫不給他換藥,還罵沈寒州偷他的酒喝。」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哽住了,低下頭,雙手攥成拳擱在膝蓋上,指節都泛了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圈又紅了一圈,可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四哥是本王見過最命硬的人。過往那麼多兇險他都挺過來了,他那樣厲害,那樣——」

  他吸了吸鼻子,把湧上來的淚意憋回去:「反正,本王不信他就這麼沒了。他一定還活著,只是被什麼事絆住了,回不來。或是傷得重了,走不了路,在哪個山溝溝里養傷。」

  謝清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風卷著樹葉沙沙作響,碎葉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在陳述一個刻在骨血里的事實:「殿下說得對。」

  「他沒有死。他不會死。」

  蕭景辰猛地抬起頭,眼睛唰地亮了,像暗夜裡驟然點起的一盞燈。


  「謝相,你心裡定是比誰都擔心四哥吧?」

  「本王先前看坊間話本里寫,心有牽絆之人,哪怕隔了山高水遠、生死劫難,終有重逢的一日。」

  「謝相,」他聲音還有些發啞,可語氣卻格外鄭重,「你若實在擔憂,不如親自去西戎找四哥。」

  「朝堂的事,本王可以暫代。」他撓了撓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眼神卻格外堅定,「雖然本王沒有謝相那般厲害,可也不是個只知道喝酒的草包。」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去把四哥找回來。他……肯定也很想你了。」

  謝清瀾意外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

  心底又驚又疑。

  可他看著蕭景辰那雙和蕭景淵有七分相似的鳳眼裡,此刻沒有半分平日的嬉皮笑臉,沒有半分虛假算計,只有一片清澈滾燙的期盼。

  謝清瀾垂下眼帘,指尖攥緊了那枚玉佩,玉的涼意透過掌心浸過來。

  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落了定音的錘。

  「好。」

  「三日。若三日後仍無消息,臣便親赴西戎。」

  三日光景轉瞬即逝,邊關依舊沒有半分音訊。

  第三日黃昏,殘陽把京城城牆染成了血紅色。

  謝清瀾單人匹馬出了京城正門。未帶隨扈,未驚動百官,只攜了一柄歸瀾劍、一囊乾糧,縱馬往西絕塵而去。

  而他離京的當夜,齊王府的密室里,燭火通明。

  蕭景恆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酒杯,聽完屬下的稟報,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壓抑多年的快意與癲狂,在密閉的石室里撞來撞去,格外刺耳。

  「好!好!走得好!」

  「想不到蕭景辰那蠢貨還真說動他了,倒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他猛地將酒杯砸在案上,酒水濺了滿案。

  「終於啊……蕭景淵死了,謝清瀾也走了,這個位置,終於輪到本王坐了!」

  密室兩側站著十幾個心腹將領,皆是他暗中豢養多年的死士與私兵統領。

  「傳令下去。」蕭景恆站起身,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溫潤儒雅,只剩陰鷙與狠戾,「城外養的三千私兵,連夜分批進城。明日早朝,給我把大殿圍得水泄不通。」

  「另外,明早把那些老東西的家眷全綁了,請到殿上來。他們不是最講風骨嗎?本王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骨頭硬,還是老婆孩子的命硬。」

  「還有蕭景辰那個蠢貨。」蕭景恆冷笑一聲,「現在立刻派幾個人去睿王府,就說本王請他議事,趁機拿下。留他一條命,畢竟幫了本王這麼大的忙,留著當個擺設也好。」

  「至於謝清瀾……」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光,「派兩隊死士,沿著西去的官道追。他一個人,寡不敵眾,把他的屍體帶回來。」

  「遵命!」眾心腹齊聲應道。

  蕭景恆走到密室牆邊,望著牆上掛著的九州輿圖,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指尖微微顫抖。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當年十王奪嫡,他母妃出身尊貴,他才名遠播,他是最受先皇喜愛的皇子之一,滿朝文武大半都看好他。憑什麼最後是蕭景淵那個屠夫坐上了龍椅?憑什麼他要裝平庸、蟄伏十幾年?

  蕭景淵啊蕭景淵,你也有今天。斷鷹澗的埋伏,是本王送你的最後一程。你和你那個短命的母妃一樣,都只配待在不見天日的地方。

  還有謝清瀾,自以為算無遺策,還不是被本王玩弄於股掌之間。等本王拿了你的屍身,南嶽裴南遲答應的三郡土地,便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都下去準備吧。」蕭景恆背著手,語氣裡帶著志在必得的篤定,「明日早朝,本王要在宣政殿,接受百官朝拜。」

  「是!」

  眾人魚貫退出密室,腳步聲漸漸遠去。

  蕭景恆獨自站在輿圖前,緩緩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在空曠的密室里迴蕩,像夜半梟啼,聽得人脊背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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