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北狄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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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淵獨自走出營寨,立在高坡上望著夜空。

  戈壁的星空壓得很低,碎星鋪了滿天,風卷著細沙打在臉上,他卻忽然想起了千里外的京城。

  想起聽雪軒的雕花窗欞,想起謝清瀾那張清雋的臉,想起那人指尖微涼的溫度。他喉結滾了滾,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軟得發疼。

  他太想他了。

  想把人牢牢摟在懷裡,想吻他柔軟的唇,想聽他壓抑的輕喘。

  臨行那夜的畫面霎時翻湧上來,那人主動湊過來,眼尾泛紅、咬著唇承迎的模樣一遍遍在腦子裡晃,混著溫熱的呼吸與觸感,燒得他小腹發緊。

  他轉身回了大帳,屏退左右。

  帳外風卷著沙打在帳布上,噼啪作響,燭火輕輕晃蕩,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他早已卸了甲冑,靠坐在榻邊,喉間滾過壓抑的低啞喘息,呼吸一點點粗重。帳內靜得只剩燭火噼啪與他的氣息,半晌才漸漸歸於沉寂。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薄汗,眼底的情慾混著化不開的思念,久久未散。

  往後幾日,南方戰局勢如破竹。完顏鐸派人遞上降表,願舉部歸降;南嶽大軍士氣盡潰,被打得節節敗退,一路往南收縮百餘里。

  蕭景淵就著燭火寫捷報,信紙里夾著幾句私語,連同戰報一道,由快馬日夜兼程送往京城。

  這日斥候帶回了回信。

  信箋薄軟,紙上只有寥寥幾筆,筆鋒清雋,力透紙背。

  他知道京中定然不太平,那幫老臣必然不服管束,可謝清瀾一個字都沒提,只說京中安穩,讓他專心戰事,務必保全自身。

  他喉結滾了滾,猛地站起身掀了帳簾,翻身上馬。

  風颳過耳旁,他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快點打完,快點回京。回去親他,摟他,把這些日子攢的滿腔念想,全都說給他聽。

  接下來一戰,西戎主力盡喪,完顏昊帶著僅剩的殘部退回王庭,憑城固守負隅頑抗。

  蕭景淵命蕭昭月領前鋒營乘勝追擊,直搗王庭。

  三日後捷報遞迴,蕭昭月一身征塵入帳復命:「陛下,我軍圍困王庭三晝夜,昨夜破城而入,已全數拿下王庭主城。城內守軍大半棄甲歸降,府庫、王帳皆已封存。完顏昊見大勢已去,城破前帶數百親衛從北門出逃,往漠北荒原遁去,我已遣輕騎尾隨追擊。」

  帳下諸將聞言紛紛振奮,當即有裨將出列拱手:「陛下,王庭乃西戎根本之地,如今既已攻克,當留兵將駐守城中,清點戶籍府庫、安撫牧民降卒,肅清城內殘餘亂兵,以防死灰復燃。」

  蕭景淵指尖叩著案上羊皮輿圖,頷首准奏:「便依你言。著齊瑜領兩千步卒駐守王庭主城,清點府庫戶籍、安撫降卒牧民,肅清城內殘餘亂兵。其餘主力暫屯王庭城外,休整兩日後,北上清剿完顏昊殘部。」

  帳中諸將齊聲領命,正欲散帳部署,帳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斥候的急報隔著帳布撞了進來。

  下一刻帳簾被猛地掀開,蕭昭月一身絳紫戰袍,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甲葉碰撞得叮噹作響。

  「陛下,斥候回來了。」她將一份羊皮卷拍在案上,眉宇間凝著肅殺,「完顏昊殘部往漠北逃竄途中收攏了些散兵游勇,攏共不足五千人,士氣早已崩散,不足為慮。但西北方向更深處,發現大隊騎兵蹤跡。」

  蕭景淵指尖點在羊皮卷上:「多少人馬?哪一路的?」

  「兩萬上下,全是輕騎,行軍極快,從北部草原過來的。」蕭昭月眉頭緊鎖,「斥候說他們沒舉旗,但看陣型——嚴整得很,不是西戎部落的散兵。」

  帳內靜了一瞬。

  北部草原,過了瀚海便是北狄地界。

  「北狄?」

  沈寒州掀簾進來,正聽見這話,眼睛瞪得溜圓,「北狄去年才被打殘,怎麼敢來?」

  完顏烈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輿圖北部那片空白上,眉頭一點點蹙緊。他指尖撫過瀚海北側的草原輪廓,指腹微微用力,留下一道淺白的壓痕。

  「是北狄。」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去年冬天他們南下劫掠北部部落,是我帶兵擋回去的。他們的馬矮壯、鬃毛厚,耐長途奔襲;行軍時三騎並列,陣形絲毫不亂,西戎騎兵做不到。」

  他抬眼,淺金色的眸子裡沉得厲害:「他們是來趁亂搶地盤的。西戎內亂,我們和完顏鐸、完顏昊還有南嶽援軍拼得兩敗俱傷,他們來撿現成便宜。」


  「好一個黃雀在後。」蕭昭月冷笑一聲,按在腰間槍桿上的手收緊幾分,「時機掐得這麼准,沒人暗通消息,我不信。」

  「裴南遲。」蕭景淵吐出三個字,指尖在輿圖上重重一敲,「南嶽的人能勾結完顏昊,就能勾結北狄。他想讓我們三面受敵,耗死在西戎。」

  帳內氣氛驟然沉了下來。

  兩萬北狄精銳,而北朔軍連番鏖戰,人困馬乏,還要分兵駐守新降部落、看押俘虜、鎮守王庭,能拉出來野戰的兵力不足一萬。更不必說完顏鐸殘部還在南邊盤踞,那人生性反覆,難保不會趁亂反水。

  齊瑜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末將以為,當退守王庭,憑城固守,等後方援軍抵達再出戰。北狄輕騎利在速戰,耗不起持久戰。」

  「耗不起的是我們。」蕭景淵搖頭,玄色廣袖掃過輿圖,指尖停在王庭前的開闊戈壁上,「王城牆矮壕淺,守不住。真等北狄圍了城,南邊完顏鐸再反水,加上南嶽殘軍反撲,才是真的死局。」

  他抬眼,眸底翻湧著桀驁的光,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他們以為我們會躲,我們偏不。」

  「正面迎上去。」

  帳內諸將皆是一愣。

  「陛下!」齊瑜急聲道,「我軍如今能調動的兵力堪堪一萬,兵力差了一倍還多!正面硬碰,太險了!」

  「險?」蕭景淵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睥睨天下的狂傲,「朕十五歲帶三千騎橫穿西戎腹地時,對面有三萬人。十八歲平內亂,朕手裡只有八千兵,對面叛軍也有三萬。」

  他抬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泛白,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北狄長途奔襲四百里,人馬俱疲,箭矢糧草都帶不多。他們賭的就是我們不敢出戰,只能龜縮守城。我們偏要打他個措手不及——第一波衝鋒打垮他的前鋒,挫了銳氣,剩下的就是一群沒牙的狼。」

  帳內靜了片刻,沒人再勸。

  他們都知道這位帝王的性子。戰場上他說要打,便沒人能拉回來。而過往無數次險仗,也次次都被他硬生生打勝了。

  「末將請戰,隨陛下正面迎敵!」沈寒州第一個出列,拳頭攥得咯咯響。

  「我也去。」完顏烈站到他身側,語氣平靜,「我知道他們的弱點。北狄衝鋒靠牛角號指揮,號手在中軍偏後。打掉號手,他們陣形必亂。」

  蕭景淵點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開始分兵部署:

  「齊瑜,你帶三千輕騎搶占野狼坡,居高臨下以弓弩阻擊,拖慢北狄行軍速度。至少守六個時辰,守不住便往蒼狼隘撤。」

  「末將遵命!」

  「蕭昭月,你帶兩千騎守蒼狼隘。那是北狄迂迴包抄的必經之路,隘口窄,他們展不開兵力。你給我釘死在那裡,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過去。」

  蕭昭月抱拳應是。

  「沈寒州、完顏烈,你們帶三千輕騎走右翼,等正面膠著時,迂迴沖他左翼,撕開缺口直撲中軍號手。」

  「末將遵命!」

  「餘下兩千人,隨朕正面迎敵。」蕭景淵抬手掀開帳簾,外頭風沙正烈,吹得他袍袖獵獵翻飛。

  他望著戈壁盡頭的天,語氣狠厲,「日落之前,朕要讓北狄知道——西戎的地盤,不是他們能覬覦的。」

  野狼坡的阻擊戰,從寅時打到了辰時。

  北狄騎兵一波接一波往上沖,馬蹄踏得山坡都在顫。箭矢如蝗,從坡頂傾瀉而下,沖在最前的北狄騎兵成片栽倒,屍體順著斜坡往下滾,很快在坡腳堆成了小山。

  可北狄人悍勇得很,前隊死了,後隊踩著屍體繼續沖。

  齊瑜站在坡頂,左肩中了一箭,箭杆斷在外頭,血浸透了肩頭的甲片。

  他咬著牙攥住箭杆,猛地一拔,箭簇帶著血肉被扯出來,他悶哼一聲,隨手扯了塊布條纏上,嘶吼著指揮:「弓弩手換箭!滾石準備——放!」

  巨大的石塊順著斜坡滾下去,砸得北狄騎兵人仰馬翻,慘叫聲混著馬嘶聲響成一片。

  可北狄兵力實在太多。打到日頭升至中天,坡上滾石用盡,箭矢也耗去七成。三千輕騎折損近半,活著的人人帶傷。北狄人卻像殺不完一般,潮水般湧上來,前鋒已經衝到了坡腰。

  「將軍!撤吧!再打下去,兄弟們就拼光了!」副將嘶吼著。


  齊瑜望了一眼王庭方向,咬了咬牙:「再撐半個時辰!陛下的主力還沒列好陣!」

  他拔刀出鞘,翻身上馬:「兄弟們,跟我衝下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剩下的千餘騎兵齊齊拔刀,跟著他衝下山坡,與北狄前鋒狠狠撞在一起。

  這一衝,又硬生生拖了一個時辰。

  待齊瑜帶著不足五百人的殘部退到蒼狼隘口時,渾身是血,連握刀的手都在抖。

  蕭昭月在隘口接住他們,見他這模樣,眉頭一皺:「怎麼打成這樣?」

  「北狄崽子們瘋了。」齊瑜喘著粗氣,「他們主將是個狠角色,純拿人命往上填。」

  蕭昭月沒再多問,轉身登上隘口城牆。

  蒼狼隘是兩山之間的窄道,最窄處只能容兩匹馬並行。她的兩千騎兵分作三隊,輪流守隘口。

  北狄人果然派了偏師來迂迴,一撥接一撥往隘口裡沖,卻像撞在銅牆上,次次都被打回去。

  打到後半夜,北狄人急了,組織了敢死隊,光著膀子舉著刀往上沖。

  蕭昭月提槍親自上陣。

  她一槍挑翻沖在最前的死士,血濺在絳紫戰袍上,像開了朵朵艷花。

  她抹了把臉上的血,隨手捋開散下來的鬢髮,回頭對著身後的士兵吼:「看見沒有!北狄人也是肉長的!一槍下去照樣是窟窿!隘口後面就是王庭,就是我們打下來的地盤!必須守住!」

  「守住!守住!」士兵們齊聲怒吼,聲震山谷。

  副將策馬過來,低聲道:「殿下,北狄攻勢弱了。末將瞧著,他們的箭矢快耗盡了。」

  蕭昭月點頭,眼神銳利:「我知道。他們賭速戰速決,耗不起。傳令下去,養精蓄銳,等天亮,北狄的主力該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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