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沈將軍的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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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後,鎮北將軍府張燈結彩。紅氈自朱漆正門逶迤鋪至喜堂階下,廊檐紅燈連綿成海,映得滿院彤紅。連門前兩尊青石獅獸,頸間都纏了艷紅綢花,在風裡獵獵翻飛。

  沈寒州在北朔軍中滾了十來年,從屍山血海里攢下的交情遍布三軍。今日來的賓客十有八九是糙漢武將,嗓門一個賽一個洪亮,喜宴還沒開席,划拳勸酒的聲浪已經掀得屋瓦直顫。

  沈寒州一身大紅喜袍立在階上迎客,逢人便拱手,笑得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暈:「同喜同喜!裡邊請——老趙,禮金可備齊了?沒帶趁早滾回去,休想蹭老子的喜酒!」

  賓客絡繹不絕。禁軍統領趙闊扛著柄新鑄的環首刀,刀鞘上還纏著紅綢;兵部侍郎張簡捧著對羊脂玉如意;連素來不修邊幅的韓崢都換了身乾淨的玄色勁裝,獨臂拎著兩壇封泥未開的西境燒刀子,往禮案上重重一放,瓮聲瓮氣道:「給你小子今晚壯膽。」

  沈寒州抬腳作勢要踹,笑罵道:「去你的!老子娶媳婦壯什麼膽?戈壁灘上與她同帳兩月,什麼陣仗老子沒見過!」

  滿堂鬨笑。

  蕭景淵與謝清瀾踏入喜堂的那一刻,滿堂喧囂驟然掐斷。蕭景淵未著龍袍,只穿了件玄色暗繡盤龍常服,墨發用羊脂玉冠松松束著,眉眼間的帝王威壓淡了幾分,卻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謝清瀾立在他身側,月白錦袍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青紗衫,烏髮僅用一根素銀簪綰起,周身清寒如雪,與滿室艷紅撞得格格不入,反倒成了最扎眼的存在。

  「陛下駕到——」高安放低了聲音唱喏。

  「免了。」蕭景淵抬了抬手,目光淡淡掃過滿堂躬身的賓客,「今日是沈寒州的好日子,不必拘禮。朕與清瀾只是來討杯喜酒。」

  話雖如此,眾人還是規規矩矩行了禮。

  蕭景淵拉著謝清瀾在主位坐下,沈寒州連忙親自端了兩杯酒過來,臉上的笑就沒停過,眼角都笑出了褶子:「陛下,謝丞相,末將敬你們!末將今天高興,這輩子都沒這麼高興過!」

  蕭景淵接過酒杯,指尖碰到冰涼的瓷壁,看著他這副傻氣模樣,難得沒出言調侃,只淡淡道:「恭喜。」

  謝清瀾端著酒杯,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正廳。趙闊正擼著袖子跟韓崢划拳,張簡坐在角落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滿廳人看似談笑風生,眼角卻總不自覺往主位飄,對這位從南嶽來的、被陛下寸步不離帶著的丞相,滿是好奇與探究。

  案下忽然伸來一隻溫熱的手,準確地扣住了謝清瀾的手腕。蕭景淵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勾了一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討好。

  謝清瀾偏頭看他,眼底掠過一絲無奈,沒說話,只輕輕抽回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微涼,卻壓不住耳尖悄然漫上來的薄紅。

  吉時將至。司儀拖長了調子高聲唱喏:「吉時到——請新娘入堂——」

  鞭炮聲驟然炸響,鼓樂齊鳴。沈寒州連忙整了整喜袍的領口,挺直了腰板,緊張得手指絞著衣擺,臉上的笑卻比正午的日頭還要燦爛。

  喜娘牽著紅綢,引著新娘子從廳外緩緩走進來。滿座賓客紛紛起身張望。

  那新娘子身量極高,比尋常女子高出整整一頭有餘,大紅嫁衣穿在身上竟有些侷促——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腕;裙擺堪堪及踝,一雙特製的繡鞋露在外面,針腳歪歪扭扭,鞋頭繡的鴛鴦歪著脖子,活像兩隻掐架的鴨子。那是沈寒州熬了三個通宵親手縫的。

  紅蓋頭遮了面容,只看那走路的姿態——大步流星,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發顫,哪裡有半分新嫁娘的嬌羞扭捏,倒像是校場上點兵的將軍。

  謝清瀾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側頭看向蕭景淵,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這身形,未免太過高大了些。

  賓客中不少人神色微妙。韓崢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眯著眼打量半晌,用胳膊肘撞了撞趙闊,低聲道:「沈寒州從哪兒拐來個比他還高半頭的姑娘?」

  趙闊嚼著花生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西境風沙大,姑娘家長得壯實些有什麼稀奇。」

  韓崢哦了一聲,低頭喝酒。

  唯有張簡多看了兩眼,目光在那過分寬闊的肩膀和穩如磐石的步伐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但他終究沒說什麼。

  西境女子本就高大,興許只是骨架大了些。他抿了口酒,將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沈寒州卻什麼都沒察覺。他看著那道艷紅的身影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眼眶竟有些發熱。他攥了攥滿是冷汗的手心,快步迎上去,從喜娘手裡接過紅綢的另一端。


  他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阿月,別怕。這些都是我的過命兄弟,看著凶,其實都是好人。有我在,什麼都不用怕。」

  蓋頭底下的人,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司儀即將唱喏拜堂的間隙,蕭景淵忽然側過身,借著端酒杯的動作,薄唇幾乎貼到謝清瀾的耳邊,氣息溫熱地掃過他的耳廓:「朕派人查過了。」

  謝清瀾指尖微動:「如何?」

  「西境近三月確有內亂流民湧入,戈壁灘也有散兵游勇出沒。但沈寒州救下她的地方,方圓百里沒有任何部落或村莊有女子失蹤。這個阿月,是憑空出現的。」

  謝清瀾放下茶盞,眉梢微挑,正要開口,廳外鞭炮聲驟然炸響,鼓樂喧天。

  司儀高聲唱喏:「一拜天地——」

  新人齊齊躬身。那新娘子拜得乾脆利落,幅度比沈寒州還大,大紅蓋頭險些被甩飛,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二拜高堂——」

  沈寒州無父無母,高堂位空著。他對著空椅子深深一拜,眼角泛起紅意。

  「夫妻對拜——」

  兩人轉身相對。沈寒州拜得滿眼溫柔,新娘子拜得一絲不苟。

  「禮成——送入洞房——」

  司儀話音未落,滿堂賓客轟然炸開。武將們紛紛拍著桌子站起來,吹口哨的吹口哨,端酒碗的端酒碗,一窩蜂往沈寒州身邊擠:「沈將軍!洞房急什麼!先陪兄弟們喝夠了再說!」

  沈寒州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同僚拽住胳膊,一邊掙扎一邊笑罵:「你們這幫糙漢!放開老子!老子要去陪阿月——」

  拉扯間不知誰絆了他一腳,沈寒州整個人往前踉蹌,本能地伸手去抓新娘的衣袖想穩住身形。

  新娘子下意識抬臂擋了一下,寬大的嫁衣袖子滑下寸許,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腕骨突出,竟不見半分女子的柔膩。

  只聽「刺啦」一聲脆響——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驟然安靜的喜堂里格外清晰。大紅嫁衣的整條左袖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從肩頭到袖口,完完整整攥在手裡。

  燭火搖曳中,新娘子一整條手臂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手臂線條流暢,肌肉勻稱,膚色是冷調的白。小臂上覆著一層淡金色的汗毛,不是女子細軟的茸毛,是成年男子才有的硬朗。

  上臂肌肉在燭光下微微隆起,是常年握刀練出來的流暢弧線。手背青筋隱現,骨節分明,指甲剪得乾淨利落,沒有蔻丹,沒有珠飾,半分女子的柔美也無。

  滿堂瞬間鴉雀無聲。武將們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文官們驚得下巴險些掉在地上,連吹吹打打的樂隊都忘了奏樂,鼓槌停在半空中。

  沈寒州低頭看著手裡那截紅綢袖子,腦子裡有根弦「嘣」的一聲,斷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從那隻手,一寸寸往上挪。新娘子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紅綢,垂手立在原地,那隻裸露的手臂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修長、結實、充滿力量感,與」柔弱無骨」四個字半點不沾邊。

  沈寒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長的手指,指節上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與新娘子的左手並排放在一起。

  新娘子的手,比他的還大。骨節更分明,手指更長,虎口處那層薄繭,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不對。

  「阿、阿月?」沈寒州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裡還帶著最後一絲垂死掙扎的僥倖,「你是女的,對吧?你就是長得高了點,手大了點,肩膀寬了點,喉結……明顯了點……對吧?」

  新娘子低頭看著他。紅蓋頭的縫隙里,露出一雙淺金色的眸子,望著他,唇角微微彎了彎,無聲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抬起那雙比沈寒州還大的手,捏住蓋頭邊緣,用力一扯。

  紅綢飄落。

  淺金色的眸子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鼻樑高挺如刀削,眉骨深邃似遠山。五官濃艷得近乎妖冶,卻被那雙淺色眸子裡的清冷壓得恰到好處,半分不輕浮,反倒讓人移不開眼。烏黑的長髮未束,如瀑布般垂落肩頭,襯著一身大紅嫁衣,艷得驚心動魄。

  可那張臉的線條——從凌厲的眉骨到清晰的下頜線,從滾動的喉結到寬闊的肩膀——分明是個男人。

  一個比沈寒州還高小半個頭、肩寬一掌的男人。

  阿月低下頭,看著沈寒州那張寫滿「我不信我不信這絕對不是真的」的臉,輕輕的,無奈的,搖了搖頭。

  沈寒州直愣愣地盯著那張臉,腦子裡一片空白。心,隨著那個搖頭的動作,猛地沉到了谷底。

  可還沒等他開口,新娘子說話了。

  音節低啞,帶著點未愈的沙啞,不是北朔話。滿座沒人聽得懂,可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男人的聲音。

  沈寒州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你不是啞巴?!」

  阿月又搖了搖頭,又說了一句。依舊是聽不懂的語言,依舊是低沉的男聲。

  滿座賓客面面相覷。

  「他說什麼?」

  「不知道啊……這是哪裡的話?」

  「像是西戎那邊的?」

  「那聲音……絕對是男人吧?」

  沈寒州徹底懵了。他覺得今天喝的那幾碗酒全衝上了腦門,把理智攪成了一鍋漿糊。他機械地轉過頭,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主位上的蕭景淵。

  蕭景淵端著酒盞,臉上的表情堪稱鎮定。可他捏著杯盞的手指微微發顫,酒液在杯沿漾開一圈細密的漣漪。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帝王的威嚴,平穩開口:「他說——」

  剛說兩個字,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連忙用拳頭抵著唇咳了一聲,掩去那點快要溢出來的笑意,才繼續道:「他說,他不是啞巴,也不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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