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花朝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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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朝未至,京城先暖了三分。朱雀街槐枝纏滿彩綢,賣花燈、扎紙鳶、捏糖人的挑子沿街排開。滿城少女裁了新衫,都等著二月十五往城東花神廟燒一炷香,求個花好月圓。

  宮裡也忙。禮部從月初便籌備宮宴,太液池畔的彩棚從假山腳搭到水榭盡頭。高安領著內侍清點賀禮,腳不沾地,連口熱茶都顧不上喝。

  二月十五當日,天公作美。

  暮色四合時天邊還留著一抹淡霞,太液池浮起千百盞蓮燈,燭火搖碎月影,疊成一片銀輝。絲竹聲從水榭飄來,混著談笑與杯盞輕響,落在滿園開得正盛的海棠枝上。

  謝清瀾踏進御花園的那一刻,滿座喧囂驟然收聲。

  一身朱紅雲錦裁得貼體,領口滾一圈細銀絲,襯得他膚色勝雪。腰間繫著一枚羊脂玉佩,鬢邊斜簪一枝午後蕭景淵親手摺的海棠。

  他穿過花徑走來,衣袂掃過落英,步履從容。

  蕭景淵從主位起身,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幾日前他已見過謝清瀾著這身朱袍的模樣,可此刻在燈火月色里再看,還是失了神。

  朱紅本是極艷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卻半點不俗,反倒被通身的清冷壓成了恰到好處的矜貴——像一柄收在朱紅錦鞘里的霜刃,艷得奪魂,冷得懾人。

  謝清瀾在主位右下首落座。那是蕭景淵特意留的位置,比宗親使臣都近。按舊例,原是皇后或寵妃的座。

  滿朝文武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無人敢置喙——前些時日彈劾謝相的幾位言官,早已抄家流放。

  女賓席上的賢妃、江淑儀、王昭儀都眼觀鼻鼻觀心,連頭都不敢抬。寧妃因開罪謝相被打入冷宮的舊事,早已是懸在後宮眾人頭頂的利劍。連南嶽來的和親公主都落得這般下場,她們這些本就無寵的嬪妃,哪裡還敢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心思。

  謝清瀾端起酒盞朝蕭景淵遙遙一抬:「臣來遲了。」

  「不遲。」蕭景淵回神,嘴角壓不住彎。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卻黏在謝清瀾身上挪不開。

  高安在旁暗自嘆氣,轉身忙催宮娥上菜——再不上,陛下怕是要把謝大人看出個洞來。

  宮宴過半,行簪花禮。宮娥捧著滿盤鮮花穿梭席間,賓客各取一枝簪在衣襟發間。

  蕭景淵忽然起身,取了托盤中最盛的一枝海棠。花枝修得齊整,斷口細心纏了明黃綾子——是他怕花枝扎到謝清瀾,一早便吩咐高安備好的。

  他走到謝清瀾面前,微微俯身,指尖只捏著花枝,半分沒碰到他的衣襟,將花輕輕插了進去。

  「花朝規矩,花要簪在身上。」他聲音壓得極低,耳根泛著薄紅,執花的手卻穩如磐石,「這枝開得最好。」

  謝清瀾垂眸,見明黃綾子裹著的斷口正貼著自己的朱紅錦袍。他睫毛微顫,抬手將略歪的花枝輕輕扶正,抬眼撞進蕭景淵怔怔的目光里,唇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這樣便好了。」

  蕭景淵心口猛地一縮,連呼吸都忘了。滿世界只剩下他唇角那一點淡笑。

  謝清瀾對他笑了。

  他轉身快步回了主位,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用寬袖死死捂住燒得滾燙的耳根。

  滿座賓客依舊眼觀鼻鼻觀心,沒人敢往主位多看一眼。

  高安湊過來低聲道:「陛下,齊王、睿王、長公主到了。」

  蕭景淵微微頷首,目光仍沒離開謝清瀾。

  北朔宗室本有十七位皇子,十王奪嫡後,只剩這三人。其餘的,要麼死在蕭景淵的刀下,要麼從玉牒上被抹去,連墳頭都沒留。這三人能活下來,各有各的門道。

  齊王蕭景恆,當年主動交了兵權,做了個只領俸祿的閒散王爺。蕭景淵登基後他更是整日吟詩作畫,不問政事。他太安分,安分到蕭景淵挑不出錯。可誰都知道,能在北朔這潭渾水裡活得體面的人,絕不是表面這般簡單。

  睿王蕭景辰,十四歲拎著比自己還高的刀投奔蕭景淵,說死也要死在四哥馬前。他跟著蕭景淵從北境殺進京城,身上十幾道疤,半分不臣之心都沒有。如今是朝堂上唯一敢跟蕭景淵拍桌子吵架的人。

  長公主蕭昭月,不是皇子,躲過了奪嫡血洗。她生母是西戎貴女,自幼養在西境,性子烈得像戈壁的野馬。三嫁三寡,京中傳她克夫,她反倒養了一府清客,活得肆意。

  最先進來的是齊王蕭景恆。一襲月白青衫,手持竹骨摺扇,步履輕緩,扇面上寒江獨釣圖墨色清寂。他躬身行禮,聲音溫潤:「臣弟來遲,請皇兄恕罪。」


  「免禮,坐吧。」蕭景淵抬了抬手。

  蕭景恆在宗親席坐下,摺扇輕搖,目光不經意掃過謝清瀾,含笑遙遙舉杯:「久聞謝丞相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謝清瀾舉杯回禮,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他在南嶽朝堂混跡十年,見慣了笑裡藏刀。蕭景恆眼底的溫潤是假的,那底下壓著的克制與野心,騙不過同路人。

  「殿下過譽。」他一飲而盡,語氣無波無瀾。

  緊隨其後的是睿王蕭景辰。他遲來一步,是在園門口逗了高安的虎皮鸚鵡。一屁股坐下就灌了一大口酒,扯著蕭景恆的袖子抱怨:「五哥走那麼急做什麼,喊了你兩聲都不應。渴死我了。」

  蕭景恆蹙眉理好被扯歪的袖口:「宮宴之上,注意儀態。」

  「儀什麼態?」蕭景辰滿不在乎地擺手,目光忽然定在謝清瀾身上,用手肘捅了捅蕭景恆,壓著聲卻偏生飄得老遠,「五哥,那就是謝丞相?怪不得皇兄把人藏在聽雪軒不讓走——換我我也藏。」

  這話不偏不倚落進謝清瀾耳中。他指尖微頓,面上依舊波瀾不驚,耳尖卻悄悄漫上一點極淡的緋色。

  最後進來的是長公主蕭昭月。

  她一出現,空氣便靜了靜。不是因身份,是因那雙眼睛——和蕭景淵如出一轍,刻著骨子裡的侵略性。

  她一身絳紫織金宮裝,鬢邊斜簪一朵碗口大的姚黃牡丹,身後侍女捧著兩盆葉片枯黃的寒蘭。她草草給蕭景淵行了個禮,便徑直走到謝清瀾面前。

  「你就是謝清瀾?」她不等回答,指了指身後的寒蘭,「本宮從南嶽運了幾盆寒蘭,養了小半月全死了。南嶽的花,在北朔活不長——水土不服,太嬌貴了。」

  謝清瀾看向那兩盆花。葉片蜷縮發蔫,花苞乾癟脫落,盆土裂成硬塊——哪裡是水土不服,分明是澆水過勤澇死的。

  「公主此言差矣。」他語氣平淡,「寒蘭看著嬌貴,其實根扎得深,只要摸准了它的脾氣,不難養。」

  「有人養得極好,公主養死了,不過是不肯花心思罷了。」

  蕭昭月愣了一下,隨即朗聲大笑,笑得鬢邊牡丹都在發顫。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看謝清瀾的眼神從審視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欣賞,那眼神里還藏著一絲謝清瀾看不懂的、很深的惋惜。

  她轉身回席,經過謝清瀾身邊時腳步一頓,微微俯身擋住蕭景淵的視線,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謝相,陛下若是待你不好,不如跟了本宮。本宮有兩府商隊、百匹良駒,十日之內,便能送你回南嶽。」

  說完眨了眨眼,款款走了。

  謝清瀾端著酒盞默然。他原以為長公主是個難纏的對手,沒想到竟是和蕭景淵一個性子。

  主位上,蕭景淵指節泛白,手裡的白玉酒杯早被攥得咯吱作響。

  前世蕭昭月便沒少來當說客。那時謝清瀾被囚深宮,她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竟直闖御書房,拍著御案便喊:「你把人關在宮裡算什麼?要麼放了,要麼送本宮府上,本宮替你養。」

  蕭景淵氣得當場便要將端硯砸她臉上。後來她又來過數回,回回都帶些南嶽的零碎——寒蘭、新茶、桂花糕,說是給謝清瀾解鄉愁。蕭景淵次次都想扔了,可瞧見謝清瀾對著那些東西多望了兩眼,便只能咬著牙忍了。

  此刻蕭昭月站在謝清瀾身側,已經說了好一會兒話——比他方才給謝清瀾簪花的時間還久。

  他聽不見兩人說什麼,只看見謝清瀾微微側頭聽著,唇瓣動了動,蕭昭月便朗聲笑了起來。

  他心裡那股酸意便像被火星點著的乾柴,轟地一下燒得漫天遍野。

  謝清瀾察覺到那道幾乎要將他灼穿的目光,微微側首,正對上蕭景淵那雙翻湧著驚濤的眼。

  不必猜也知道這人又醋了。

  他沒有躲閃,只是極輕地彎了彎唇角,對著蕭景淵的方向,無聲地比了兩個字。

  醋包。

  蕭景淵猛地一怔。他怔怔地望著謝清瀾,那人卻已轉回頭去,面上依舊是慣常的清冷無波,仿佛方才那兩個字,不過是他看花了眼的錯覺。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大步走了過去。

  「她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謝清瀾端著酒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長公主不過是向臣討教了些養蘭的心得。」

  「討教養蘭心得,需要湊到耳邊說?」蕭景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她是不是又勸你搬去她府上,說聽雪軒委屈了你?」


  謝清瀾有些許驚訝,「陛下既然都猜到了,還問臣做什麼。」

  「她怎麼就沒完沒了!」

  蕭景淵咬牙切齒,這人總想挖他牆角,前世來挖,這一世還來。

  謝清瀾抬眼,看著他眼底翻湧的占有欲和委屈,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旋,聲音清清淡淡,卻字字砸在蕭景淵心上:

  「陛下何必著急。臣已經是陛下的人了。」

  蕭景淵渾身一僵,所有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薄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

  他死死盯著謝清瀾的眼睛,確認那裡面沒有半分玩笑,才攥著拳悶聲「嗯」了一聲,轉身回了主位,走兩步就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連脊背都繃得軟了幾分。

  席上的梨花釀入口綿甜,帶著清冽梨香,半點不嗆。謝清瀾只當是文官喝的淡果酒,一杯接一杯地飲。

  他靠在椅背上,聽著絲竹談笑,手指在膝上輕叩節拍,不知不覺喝了五六杯。

  蕭景淵被幾個老臣圍著敬酒,好不容易打發走,轉頭便不見了謝清瀾。

  他順著太液池尋過去,遠遠看見那人倚在涼亭柱上,望著池中的蓮燈出神。夜風吹起他朱紅的衣袂,鬢邊的海棠在月光下輕輕顫動。

  蕭景淵正要走過去,卻看見一道青色身影先到了涼亭。他腳步一頓,退進了花徑拐角的陰影里。

  謝清瀾聽見腳步聲,側過頭:「齊王殿下也出來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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