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再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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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雪軒的晨光總是比別處軟些,早膳擺在海棠樹下的石桌上。風卷著細碎的花瓣落在青瓷碗沿,沾了一點蓮子粥的甜香。

  謝清瀾執著勺舀起一勺粥,垂眸吹去浮在表面的熱氣,正要送入口中,便覺一道視線落定在臉上,燙得灼人。

  「陛下不吃,光看臣做什麼?」

  他抬眼,撞進蕭景淵含笑的眸子裡。那人面前的粥碗紋絲未動,銀勺擱在碗邊,支著肘歪頭看他,眼神黏得扯不開。

  「清瀾好看,秀色可餐。」蕭景淵說得坦蕩,嘴角壓不住笑意,「看你吃飯,勝過山珍海味。」

  謝清瀾耳尖泛紅,手腕一轉,帶著點惱意地將那勺熱粥徑直塞進他嘴裡,語氣微嗔:「食不言。」

  蕭景淵乖乖咽下,蓮子清甜混著那人指尖的冷香,漫過舌尖。他嚼著,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目光仍黏在謝清瀾臉上,剛要開口,院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高公公,陛下在裡面?」

  「在,正和謝大人用膳。」高安的聲音壓得極低,「什麼事不能等?沒眼力見。」

  蕭景淵斂了笑意,沉聲道:「進來。」

  影衛推門而入,躬身快步走到他身邊,俯身低語。

  謝清瀾垂眸,銀勺慢慢攪著粥,指尖微頓。餘光里,蕭景淵的臉色先是驟然一亮,隨即染上幾分忐忑,目光頻頻往他這邊瞟。

  影衛退下,殿內只剩瓷勺碰擊碗沿的輕響。

  「怎麼了?」謝清瀾放下銀勺。

  蕭景淵攥緊手心,指節泛白,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清瀾,你不會離開朕的,對吧?」

  「陛下何出此言?」

  「你就說會不會。」他往前湊了湊,眼神執拗。

  謝清瀾看著他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心裡軟了一塊,微微挑眉:「自然不會。陛下莫不是這麼快便膩了臣,想趕臣走?」

  「怎麼可能!」蕭景淵急了,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溫熱,帶著他獨有的龍涎香氣息,「不許冤枉朕!朕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膩!」

  溫熱的掌心覆在唇上,觸感清晰。謝清瀾的睫毛顫了顫,偏頭躲開他的手,耳根的緋色又深了幾分。

  蕭景淵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心裡的緊張散了大半,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伸手握住他放在案上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微涼的手背:「一會兒用完膳隨朕去御書房,朕帶你見些人。」

  「好。」謝清瀾沒有多問,輕輕應了一聲。

  他的指尖被蕭景淵攥在掌心,溫暖而有力。他不用問也知道,那些人是誰。是他留在南嶽的舊部,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肱股之臣。蕭景淵終究還是替他,把那些人從裴南遲的刀下救了出來。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陽光傾瀉而入,落在地上十幾道挺拔的身影上。

  他們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身上都帶著傷。有的臉上橫亘著深疤,有的腕間纏著滲血的布條,韓崢站在最前,左臂齊肩而斷,空蕩的袖管垂在身側。十幾個人站得筆直,脊背如槍,眼神依舊亮得驚人,沒有半分頹喪。

  看見謝清瀾站在蕭景淵身邊,所有人都僵住了。

  空氣凝固了一瞬。

  「謝相!」

  不知是誰先哽咽著喊了一聲,積壓了數月的思念與悲憤瞬間決堤。

  「相爺!您沒事就好!」

  「我們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相爺,您在北朔……可曾受委屈?」

  他們一擁而上,卻在幾步外猛地停住,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傳聞里,謝清瀾是被北朔皇帝扣押為質,囚於深宮,受盡屈辱。可眼前的人,衣著整潔,面色溫潤,雖清瘦了些,卻無半分階下囚的狼狽。

  謝清瀾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微熱。

  「本相很好,讓你們擔心了。」

  韓崢站在最前,左臂空蕩蕩的,衣袖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看了謝清瀾片刻,忽然轉身,對著蕭景淵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心口,行了一個南嶽軍中最莊重的軍禮。

  「陛下救命之恩,韓崢此生必報!」

  身後的舊部們齊刷刷跪下,聲音鏗鏘,震得窗欞微顫:「陛下救命之恩,沒齒不忘!」

  蕭景淵上前扶起韓崢,沉聲道:「諸位不必多禮。你們是清瀾的人,便是朕的人。朕自然要護著。」

  謝清瀾的目光落在韓崢空蕩蕩的袖管上,指尖收緊,聲音沉了幾分:」你的左臂,怎麼回事。」

  韓崢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懣和不甘:「相爺……屬下無能,沒能守住黔中。裴南遲派人來接手黔中軍務,屬下不肯交出兵權,他便以謀反之罪將屬下押解回京,這左臂……是在天牢里,被他的人打斷的。」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謝清瀾,眼底滿是愧疚:「屬下對不起相爺的栽培。」

  「不怪你。」謝清瀾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責,「是本相連累了你們。」

  這些人,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離開南嶽不過三個月,他們便落得如此下場。若不是蕭景淵派人暗中相救,恐怕此刻,他們早已成了裴南遲刀下的亡魂。

  「謝相!」李蘊上前一步,他的臉上還有未消的淤青,頭髮花白了大半,看起來蒼老了許多,「裴南遲實非明君!您離開不到三個月,他就廢了您所有的新政!您辛辛苦苦推行的『均田制』被廢了,那些世家大族又重新霸占了土地,逼得百姓賣兒賣女;您設的『常平倉』被撤了,說是『耗費國庫』,今年春荒,糧價漲了十倍,多少人活活餓死;您在黔南設的學堂也關了——那些寒門子弟,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了!」

  「您當年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世家大族。裴南遲便是利用他們,把您十年心血全毀了。」周桓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南嶽百姓苦不堪言,賦稅比您走時翻了一倍不止。月前春汛沖了湘江堤壩,朝廷拿不出賑災銀兩,地方官層層盤剝,餓死的人堆在城門口,都沒人收屍!」

  「謝相,您回來吧!」韓崢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只要您振臂一呼,南嶽的百姓和將士都會跟著您!我們殺回南嶽,廢了那個昏君,您來做皇帝!」

  「殺回南嶽!廢了昏君!」

  其餘舊部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聲音震耳欲聾,帶著積壓了許久的憤怒和期盼。

  謝清瀾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沉默了許久。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清雋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卻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攥得越來越緊。

  「都起來。」他走上前,一個一個將他們扶起,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們先在北朔安置,好好養傷。本相答應你們,定會為你們,為南嶽百姓,討一個公道。」

  蕭景淵站在一旁,看著謝清瀾落寞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下意識地走上前,伸手摟住謝清瀾的腰,想把他抱進懷裡,給他一點安慰。

  「嘶——」

  一陣整齊劃一的倒抽冷氣聲響起。

  謝清瀾的舊部們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們那個孤寡多年、連宮女遞茶都要退避三尺、清冷得像雪山頂上一塊冰的謝相!竟然被北朔暴君摟著腰!

  而且……看他們丞相的反應,竟然沒有推開?!

  謝清瀾也愣住了。反應過來後,臉頰瞬間漲紅,猛地後退一步,狠狠瞪了蕭景淵一眼,眼神里滿是羞惱。

  蕭景淵被他瞪了一眼,也不惱,只是訕訕地收回手,對著眾人板起臉,擺出帝王的威嚴,沉聲道:「高安。」

  「奴才在。」高安連忙從門口走進來,強忍著笑意躬身應道。

  「去收拾幾間乾淨的屋子,備好熱水和換洗衣物。再請太醫來,給韓將軍和諸位大人看看傷。」蕭景淵沉聲道,「諸位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有什麼事,日後再議。」

  「謝陛下。」

  眾人躬身行禮,目光還忍不住在謝清瀾和蕭景淵之間來回瞟,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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