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清瀾今日邀朕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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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淵踏出聽雪軒的朱漆門檻時,檐角鐵馬正被午後的風撞得叮噹作響。

  高安垂首立在廊下,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自家陛下的臉,心裡暗暗稱奇。

  方才還一副要殺人的架勢,進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出來便滿面春風。眼角眉梢那股子壓都壓不住的歡喜,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謝大人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能把喜怒無常的陛下馴成這樣?

  「陛下,長樂宮那邊——」高安壓下心頭的詫異,躬身請示。

  「解封。」蕭景淵腳步未停,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把守著的人都撤了。」

  高安腳下一個踉蹌:「……解封?」

  「嗯。」蕭景淵漫聲應著,修長指腹輕輕摩挲著袖緣,那裡縈繞著一縷清冽冷香,是獨屬於謝清瀾的氣息,繾綣不散。

  「陛下,」高安略一遲疑,斟酌著開口,「寧妃娘娘那邊……要不要奴才去傳話安撫一下?畢竟傷得不輕,若是鬧起來——」

  「讓她鬧。」

  方才縈繞眉眼的溫軟驟然散盡,蕭景淵語調驟寒,淬著徹骨涼薄,「鬧得越大越好,朕正缺一個名正言順廢黜她的由頭。」

  高安果斷閉嘴了。他算是看明白了——陛下這是恨不得寧妃自己往刀口上撞。他在心裡默默給寧妃上了炷香,快步跟上。

  到了御書房門口,高安小跑著上前推開殿門。蕭景淵抬步入內,目光掃過御案上堆疊如山的奏摺,分門別類、層層堆砌:朱紅封皮的言官諫章、青灰色的戶部帳冊、油布裹封的兵部軍報、燙金題字的禮部章程,七八摞文書高高摞起,最高的那一摞已經歪歪斜斜,仿佛風一吹就會塌下來。

  他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在御案後坐下,拿起硃筆,翻開第一本摺子。

  是禮部尚書的摺子,洋洋灑灑三千字,引經據典從《周禮》說到《禮記》,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後宮不可無主,宜儘早選立皇后,以安朝野,以固國本。

  蕭景淵一目十行掃完,面無表情地在末尾批了兩個字:不急。

  翻開第二本,還是禮部的,換了個侍郎署名,角度也從「國本」換成了「子嗣」。字裡行間滿是懇切,說陛下登基十載尚無子嗣,王朝後繼無人云雲,懇請陛下早日立後,廣納嬪妃,為皇家開枝散葉。

  蕭景淵的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提起硃筆,在「廣納嬪妃」四個字上狠狠畫了一道叉,批了兩個字:不納。

  高安在旁邊研墨,餘光瞥見這凌厲筆勢,默默替禮部一眾官員捏了把汗。

  第三本是都察院御史的諫章,彈劾鎮北將軍沈寒州在西境賑災時擅自挪用軍糧,雖是為救災民,但於制不合,請陛下依律處置。

  蕭景淵皺了皺眉——沈寒州這事他早就知道,西境雪災緊急,那小子先斬後奏也是為了搶時間。他在摺子末尾批道:事急從權,下不為例。

  「陛下。」門外看守的小太監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兵部張大人在殿外求見,說有緊急軍務要面呈。」

  「讓他進來。」

  兵部尚書張簡步履匆匆地走進來,抬頭看見蕭景淵臉上的笑意時,腳步猛地一頓,差點崴了腳。他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高安,眼神里滿是「陛下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的疑惑。

  高安朝他飛快地搖了搖頭,做了個「別問,說正事」的口型。

  張簡定了定神,收斂神色,雙手呈上軍報:「陛下,西境八百里加急。雪災已解,賑災糧草悉數發放到位,只是西北邊境近來頻繁有西戎騎兵出沒,劫掠我邊民十餘戶,殺我戍卒三人。」

  他將西戎騎兵的兵力、出沒路線和異動規律詳述了一遍,語氣越來越凝重。西戎蟄伏十三年,如今突然蠢蠢欲動,恐怕是要大舉來犯。

  蕭景淵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望著窗外的梧桐樹,眼神深邃。

  前世西戎大舉興兵,是在來年開春。彼時他滿心滿眼皆是偏執痴纏,一心討好謝清瀾,對邊境試探視若無睹、步步縱容,最終釀成邊境戰火燎原,待他御駕親徵才得以平息。

  這一世,重來一遍,他必然是不會重蹈覆轍的。

  斂去翻湧心緒,他條理分明,連下三道聖諭,字字鏗鏘:「其一,命鎮西將軍齊瑜領兩萬鐵騎馳援玉門關,駐守西疆要塞;其二,傳諭邊境各州府,即刻堅壁清野,盡數遷徙關外邊民入內,避其鋒芒;其三,責令工部加急鍛造三萬副甲冑,五日內務必全數運往西北軍營。」


  末了,他眸光凜冽,聲含殺伐:「西戎若再敢越界滋事,無需請旨,直接迎戰,盡數擊潰。」

  「臣遵旨!」張簡躬身領命,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還好,陛下還是那個殺伐果斷的陛下,方才那副春風滿面的樣子,果然只是自己的錯覺。

  殿門閉合,御書房重歸沉寂。

  蕭景淵低下頭繼續批摺子,只是心思卻怎麼也靜不下來。每批完三五本,他的目光便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看一眼日頭的方位,再飛快地收回來,落筆的速度也快了幾分。

  高安在旁邊伺候筆墨,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在心裡默默數著,從陛下坐下到現在,不過一個半時辰,已經看了十七次窗外了。每次看完,那硃筆就跟飛起來似的,連字都寫得潦草了幾分。

  忽然,蕭景淵停了筆,喚道:「高安。」

  「奴才在。」

  「去把南嶽那邊新進的沉水香取出來,送一匣去聽雪軒。」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前些日子西境貢上來的那批雪參,揀最好的幾支一併送去。還有御膳房新研的那道桂花糯米藕,讓廚子做一份,晚膳前送到聽雪軒去。」

  「奴才這就去辦。」高安躬身退下,心裡忍不住偷笑。陛下這哪裡是送東西,分明是把心都送到聽雪軒去了。

  晚膳蕭景淵只隨意扒了兩口,便又坐回御案前。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暈灑在他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

  當最後一本摺子被合上時,窗外已是繁星滿天。

  蕭景淵將硃筆擱在筆架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高安。」

  「奴才在。」

  「清瀾今日邀朕留宿聽雪軒。」他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尾音都微微上揚,眼角眉梢全是歡喜。

  高安大喜過望,連忙躬身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奴才就說謝大人心裡是有陛下的!」

  他懸了這麼久的心終於放下了。這位祖宗拉扯了這麼久,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以後這宮裡的差事,總算能好辦些了。

  「你退下吧,朕自己過去。」蕭景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腳步都有些發飄。

  「陛下且慢!」高安連忙攔住他,「陛下今夜第一次留宿聽雪軒,若想徹底拿住謝大人的心,切不可如此急躁。」

  蕭景淵挑眉:「那依你之見?」

  「不如好生沐浴打扮一番,換身輕便的常服。陛下平日裡龍袍加身,太過威嚴,難免讓謝大人覺得有距離感。」

  蕭景淵摸著下巴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難得地給了高安一個讚許的眼神,「說得不錯。這個月你的月銀翻倍。」

  「奴才謝陛下隆恩!」高安喜滋滋地領了旨,連忙去準備沐浴的湯水。

  半個時辰後,蕭景淵沐浴完畢,換了一身月白暗龍紋錦袍,襯得身姿挺拔。墨發未束冠冕,僅以一支素玉冠松松綰起,碎發垂落鬢邊,褪去帝王咄咄逼人的威嚴,平添幾分溫潤清貴、翩翩公子氣韻。錦袍之上暗紋五爪龍紋隱於光影之間,不張揚、不凌厲,卻處處透著與生俱來的至尊矜貴。

  「朕這身如何?」他在銅鏡前轉了一圈,問道。

  「陛下英武不凡,風姿卓絕,定然能得謝大人傾心!」高安拍著馬屁。

  蕭景淵輕咳一聲,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休得胡言諂媚。」

  「是是是,奴才多嘴。」高安忍著笑,躬身送他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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