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懲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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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玉凝的笑容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翠蘭?哪個翠蘭?清瀾哥哥在說什麼,凝兒不知道。這些天凝兒連宮門都沒出過,外面發生了什麼,凝兒一概不知。」

  「翠蘭是賢妃的貼身宮女。你讓她去遞銀子收買朝臣,事情敗露,便殺人滅口,嫁禍給賢妃。」

  裴玉凝眉頭微微蹙起,露出幾分委屈的嗔怪:「清瀾哥哥,你在說什麼呀?什麼銀子?什麼朝臣?凝兒聽不懂。賢妃姐姐的宮女出了事,跟凝兒有什麼關係?是不是有人在清瀾哥哥面前嚼舌根了?」

  謝清瀾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讓裴玉凝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

  「清瀾哥哥,你是不是因為之前『纏絲』的事,還在生凝兒的氣?」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那日你打了凝兒,凝兒知道你一定十分生氣。可你有沒有想過,凝兒為什麼會做那樣的事?」

  她抬起眼,淚珠在眼眶裡轉了又轉,終於滾落下來,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淌:「其實『纏絲』是兄長給你下的。他覺得你功高震主,怕你有朝一日會奪他的皇位,便想趁你出使北朔時除掉你。他寫信給我,說清瀾哥哥你遲早會毀了南嶽的江山,讓我幫他。」

  「他是凝兒的兄長,又是南嶽的皇帝,凝兒沒有辦法。凝兒不想傷害清瀾哥哥,可凝兒不敢抗旨。之前一直沒說出來,是怕清瀾哥哥覺得凝兒在推卸責任。可如今凝兒不得不說了——凝兒不想再被清瀾哥哥誤會了。」

  她說完,淚眼婆娑地看著謝清瀾,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楚楚可憐。

  謝清瀾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裴玉凝以為自己成功了。然後他開口了。

  「裴玉凝。別裝了。」

  六個字,語氣平淡,卻讓裴玉凝的眼淚停了一瞬。

  「『纏絲』之事,或許確實是裴南遲授意。但收買朝臣施壓,意圖將我趕回南嶽——這絕對是你自己想做的。裴南遲只想我死在北朔。」

  裴玉凝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裡的委屈正在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不再是方才那種柔弱的哭腔,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挑釁的調子:「真的不是凝兒。清瀾哥哥,你有證據嗎?你憑什麼這般斷定?」

  謝清瀾的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居高臨下的瞭然。

  「你不在朝堂,大概不知道本相在南嶽時是個什麼性子。旁人說我睚眥必報、獨斷專行,其實一點沒錯。」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白的衣擺掃過冰涼的金磚,「本相不需要你承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證詞。證據是留給旁人看的,而本相認定的事,從來不需要求證——因為我對自己的判斷有絕對的自信。」

  裴玉凝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看著謝清瀾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瓶身素淨,沒有半點紋飾。他將瓷瓶擱在桌上,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之前『纏絲』的事,我只打了你一巴掌。可你怎麼就這麼不知好歹呢?」

  「殺人償命。但我不殺你——」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指尖輕輕叩了叩那隻瓷瓶,「這藥是我在南嶽時親手配的,天底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配方。沒有解藥,它便會在你身體裡沉睡,每隔七日發作一次。發作時如萬蟻噬心,生不如死,但不會致命,也不會留任何痕跡,太醫院也查不出來,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人去驗。」

  裴玉凝盯著那隻瓷瓶,渾身一顫。她想後退,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

  謝清瀾已經走到她面前。

  「不要——清瀾哥哥,你不能這樣對凝兒。」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一次不是裝的。

  恐懼和絕望沿著脊椎竄上來,將她的聲音撕成了碎片。她抓住謝清瀾的衣角,跪倒在他腳邊,仰起頭,淚水模糊了妝容,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通紅,嘴唇在發抖。

  「你忘了嗎?你以前是最疼凝兒的。凝兒從小就沒有娘,父皇也走了,是清瀾哥哥把凝兒帶大的,你說過會一直護著凝兒。」

  「凝兒不是故意要害你,凝兒真的沒有辦法。凝兒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你打我,你罵我,你怎麼罰我都行——求求你,不要讓我吃這個藥。」

  她越說越急,眼淚順著下頜滴落,把謝清瀾月白的衣擺洇濕了一小片。

  謝清瀾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後退一步,將衣擺扯了出來。


  俯身抬手捏住裴玉凝的下頜,力道穩得驚人,指尖像鐵鉗一樣扣著她的下頜,容不得半分反抗,另一隻手彈開瓷瓶的蓋子,將藥丸塞進她嘴裡,抬了抬她的下頜,逼她咽了下去。

  裴玉凝捂著喉嚨跌坐在地上,那股苦澀順著食道滑下去,冰涼的,像一顆石子沉甸甸地墜進胃裡。

  她劇烈地咳了兩聲,眼淚還在流,可臉上的表情已經從不甘變成了恨。

  她抬起頭,看著謝清瀾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地嘶喊:「毒是裴南遲下的,也是他讓我殺你的。你若真有本事,回南嶽找他算帳去。你在我這裡耍什麼威風!」

  謝清瀾沒有回頭。他走到殿門口,腳步微微一頓,側臉被從門縫漏進來的日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裴南遲的罪,我自會找他清算。至於你——往後安分些,還能好好活著。」

  他推開殿門,跨過門檻。身後傳來裴玉凝氣急敗壞的嘶吼:「謝清瀾!你站住!你給我站住!」

  謝清瀾回到聽雪軒時,夕陽已染透了半院海棠。

  他先在廊下解下沾了淚痕的外袍,隨手遞給一旁的小太監,才站定了片刻。

  檐角的鐵馬被晚風吹得叮叮作響,攪得他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愈發沉了。

  翠蘭的死,說到底是因為他——若不是裴玉凝想借朝臣之手將他趕出北朔,那個宮女大概還在賢妃宮中安穩地當差,不會被人勒死在柴房裡,死後還背上畏罪自盡的污名。

  他喚來高安,語氣平淡:「去查查翠蘭家裡還有什麼人,去送些銀子過去,再讓人把她好好安葬了。」

  高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下。他看著謝清瀾轉身進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謝大人表面上冷得像塊冰,底下卻藏著連他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暖意。

  御書房。

  蕭景淵正批著摺子,一個影衛無聲無息地落在殿中,單膝跪地,將聽雪軒那邊的動靜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他去長樂宮做什麼?」

  「謝大人與寧妃在殿內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屬下只隱約聽見寧妃哭著喊『清瀾哥哥』『你以前最疼凝兒』。約莫一炷香後謝大人便出來了,神色如常。之後殿內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寧妃在殿中又哭又罵了許久,聲音都啞了。」

  蕭景淵握著硃筆的手猛地一緊,筆尖在摺子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墨點。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御案邊緣的龍紋,指節一點點泛白。

  長樂宮。裴玉凝。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謝清瀾被關在攬月閣時,唯一牽掛的人就是裴玉凝。他拿裴玉凝的命威脅他,他便不敢尋死。

  他分不清那份在意究竟是男女之情還是兄妹之義。

  但這絲毫不妨礙他胸腔里的醋意翻江倒海,快要漫過喉嚨了。

  影衛跪在下面,等了半天沒等到陛下的回音,悄悄抬了抬眼,只看見蕭景淵那張冷得像鐵板一樣的臉上,一雙眼睛裡翻湧著壓都壓不住的醋意和煩躁。他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凌風!」

  「屬下在!」凌風瞬息間便從房樑上躍下,跪在了案前。

  「傳朕旨意。」

  蕭景淵的聲音聽起來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淡漠,可凌風聽得出那底下的火氣,「寧妃身體抱恙,即日起封鎖長樂宮,讓她安心靜養。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凌風應聲退下。

  蕭景淵坐在御案後,盯著面前那本攤開的摺子看了半晌,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他忽然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幾步,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如此反覆了好幾趟。

  他關不了謝清瀾——前世他敢鎖,結果把人鎖死了;這一世他不敢了,連摔個門都要灰溜溜地回去道歉。

  可他關不了謝清瀾,還關不了裴玉凝?長樂宮的門一鎖,誰也不許進,誰也不許出。

  謝清瀾想再去找她敘舊?門都沒有!

  蕭景淵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書房。

  摺子可以明天批,醋放隔夜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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