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逗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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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蕭景淵是被一縷刺破素紗的晨光晃醒的。頭像是被鈍器碾了整夜,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連帶著後頸都僵得發木。

  他迷迷糊糊地撐著手臂想坐起,手肘卻壓進一團柔軟的雲紋錦被裡,觸感溫涼,帶著極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冷香。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素白的紗幔,帳頂沒有盤金龍紋,只有幾縷銀線繡的疏竹,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殿宇不大,陳設簡雅得不像皇家居所,案頭白瓷茶盞冒著裊裊餘溫,牆角立著一柄烏鞘長劍。

  窗外是清脆的鳥鳴,混著若有若無的海棠花香,絲絲縷縷纏進鼻息。

  蕭景淵的心臟驟然一縮。

  這是聽雪軒。

  他怎麼會睡在聽雪軒的床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龍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衣襟大敞著,胸口還留著大片酒液乾涸的痕跡。

  發冠早不知滾去了何處,墨發散亂地披在肩頭,臉上繃得難受,抬手一摸,竟是乾涸的淚痕。

  他拼命回想昨夜的事,腦子裡卻像塞了一團漿糊,怎麼攪都攪不開。

  他記得自己在御書房喝酒,喝著喝著就想見謝清瀾,想得受不了,就拎著酒罈出來了。

  再往後,便是一片空白。

  他抬手捂住了臉。

  完了。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晨露的涼風卷了進來。

  謝清瀾端著一碗醒酒湯緩步走入,依舊是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發如墨染,周身的清冷氣絲毫未減,仿佛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將青瓷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碗沿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醒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把這個喝了,解頭疼。」

  蕭景淵從指縫間露出一隻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看了謝清瀾一眼。

  見他神色如常,試探著開口:「朕……朕昨晚幹了什麼?」

  謝清瀾抬眸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陛下不記得了?」

  蕭景淵拼命地在記憶里搜索,只搜到幾個支離破碎的畫面——酒罈、月光、謝清瀾的臉……還有自己好像哭了。

  他搖了搖頭,表情無辜又茫然。

  謝清瀾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久到蕭景淵的心跳都開始不規律,才端起那碗醒酒湯,遞到他面前。

  他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握著青瓷碗的邊緣,腕間露出一點玉鐲的白。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快得像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沒什麼。」他聲音依舊清冷,「陛下只是喝醉了,抱著臣的腿哭了一個時辰。說自己是個混蛋,對不起臣,還說以後再也不敢摔門走了。」

  蕭景淵:「……」

  蕭景淵手裡的醒酒湯差點灑出來。

  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窘迫,最後定格在一種深深的、無法自拔的羞囧里。

  他手忙腳亂地扶住碗,下意識地低頭猛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藥汁混著甘草的微甜和姜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他舌尖發麻,差點嗆出來。

  他捂著嘴咳了兩聲,眼角都憋出了濕意,窘迫得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鑽進去。

  謝清瀾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蕭景淵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近乎絕望的忐忑:「那……那朕有沒有對你做什麼更混帳的事?」

  謝清瀾的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尾,昨夜的畫面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那人滾燙的唇落在他的眼角、眉骨,帶著濃烈的酒氣和翻湧的委屈,一遍遍地念著他的名字。

  後來又把他按在榻上,笨拙又兇狠地親,親到兩人都喘不過氣,最後卻像只受傷的小獸,埋在他頸窩裡,肩膀微微顫抖著,哭著睡著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波瀾,轉身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盞溫茶抿了一口。

  「沒有。」他語氣平淡無波。

  蕭景淵明顯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剛落下去一半,就聽見謝清瀾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陛下只是抱著臣的腿不肯鬆手,臣昨夜新換的寢衣,被陛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擦髒了。」


  蕭景淵:「……」

  蕭景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皺巴巴的龍袍,衣襟上果然有幾道乾涸的淚痕,還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大約是蹭上去的。

  他的耳根騰地燒了起來:「……朕、朕賠你一件。」

  「還有一事。」謝清瀾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陛下昨夜親口承諾了。」

  蕭景淵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什麼?」

  「陛下說,沈將軍賑災有功,待賑災事畢,便召他回京,予以重賞。」

  蕭景淵的臉色瞬間從窘迫的緋紅變成鐵青,眉毛挑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不可能!朕絕不可能說這種話!那個混帳,朕恨不得讓他在西境吃一輩子沙子!」

  謝清瀾的嘴角極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快得像一陣風,轉瞬便消失在那張清冷的面孔上。

  他看著蕭景淵,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陛下昨夜原話是——『沈寒州那個混帳,朕叫他滾去西境吃兩個月沙子,一天都不會少。但朕是明君,賞罰分明,他賑災有功,朕自會嘉獎。』」

  他微微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辜:「陛下不記得了?」

  蕭景淵的表情裂了一瞬。

  這話……確實像是他會說的。前半句賭氣,後半句硬撐著找補。

  他狐疑地看著謝清瀾,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可謝清瀾坦然地與他對視,墨色的眸子裡清澈見底,連半分波瀾都沒有。

  「朕……真的說了?」

  「陛下覺得臣像是會開玩笑的人嗎?」

  蕭景淵沉默了。謝清瀾確實不是會開玩笑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坐在榻上糾結了半晌,理智告訴他這很可疑,情感告訴他謝清瀾不會說謊,最後他咬了咬牙:「朕知道了。君無戲言。」

  謝清瀾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指了指門外:「還有,陛下昨夜進來時,把聽雪軒的院門踹壞了。」

  蕭景淵已經羞得麻木了。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有氣無力:「朕這就叫內務府的人來修。」

  他掀開錦被站起身來,整了整皺巴巴的龍袍,攏了攏散落的頭髮,努力想恢復幾分帝王的威儀。

  可他越整越亂,衣襟歪歪斜斜,髮髻怎麼攏都攏不起來,最後索性放棄了。

  「朕御書房還有一堆摺子要批。」他不敢看謝清瀾的眼睛,低著頭往門口走,聲音悶悶的,「昨夜的事……就當沒發生過。誰也不許提。」

  謝清瀾看著他這副強裝鎮定實則慌不擇路的樣子,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嗯,陛下慢走,臣便不送了。」

  蕭景淵三步並做兩步,幾乎是逃到門口的。

  他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回到御書房,用成堆的奏摺把自己埋起來,暫時忘掉自己昨夜做過的那堆糗事。

  可他剛走到門口,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斜斜地漏進來,落在窗台那隻白瓷瓶上。瓷瓶素淨,釉色溫潤,瓶里插著一枝海棠。

  花瓣已經蔫了,邊緣泛著枯黃色,葉片也卷了邊,一看便是離了枝頭許久。可它被人端端正正地養在清水裡,瓶里的水清澈見底,顯然是日日都換過的。

  蕭景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隻海棠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不久前趁夜偷偷翻牆進來放在窗台上的。

  他以為,天一亮,這枝花就會被扔進紙簍。他甚至想過,謝清瀾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它沒有。

  它被人收了起來,插進了最乾淨的瓷瓶,換了清水,日日照料,一直養到了現在。

  蕭景淵猛地轉過身來。謝清瀾依舊坐在桌前,手裡端著那盞茶,晨光落了他一身,將月白錦袍染成了淺淺的金色。他正垂眸翻開一本舊書,側臉在光里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溫柔。

  「清瀾。」他喚了一聲。

  謝清瀾抬起眼:「嗯?」

  「朕……朕昨晚說了什麼話,朕雖然不記得了。」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語氣算不上溫柔,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但朕想,那一定是朕藏在心裡很久、一直想說,卻一直沒敢說的話。」


  謝清瀾翻書的手指,猛地一頓。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翻過一頁書,聲音淡得像一陣風,卻又清晰地落在蕭景淵的耳朵里。

  「知道了。」

  蕭景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側臉,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想說的話堵在喉嚨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謝清瀾一眼,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謝清瀾沒有動,依舊坐在桌前,指尖還停留在方才翻過的那一頁。

  他下意識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溫度,帶著酒氣和海棠的甜香,燙得他指尖微微發麻。

  昨夜那人最後哭著親他的時候,嘴裡反反覆覆念著的,從來都不是「對不起」。

  是「清瀾,朕好想你」。

  一遍又一遍,帶著哭腔,帶著絕望,像根針,狠狠扎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窗外的海棠樹沙沙作響,南風穿過庭院,帶著滿院的花香,吹起了他鬢邊的一縷髮絲。

  他抬眼望向殿門的方向,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也是。」

  這一句,只有風偷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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