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好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聽雪軒的燈早就滅了。

  謝清瀾睡得不算沉。這些日子他習慣了在寂靜中入眠,聽雪軒偏靜,靜得只剩窗外海棠枝葉摩挲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

  今晚的月色不錯,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帳頂投下細碎的光斑,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間,意識正要沉入更深的夢境——

  「砰——!」

  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木門撞上院牆發出一聲巨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謝清瀾猛地睜開眼。

  他還沒來得及起身,正殿的門也被撞開了。這次不是踹的,是整個人撞上來的——門栓沒插,木門被一股蠻力推開,一道黑影踉踉蹌蹌地跌了進來,撞翻了門邊的花架,瓷盆碎裂的聲音在深夜格外刺耳。

  酒氣撲面而來。

  濃烈的、刺鼻的酒氣,混著夜露的涼意,瞬間灌滿了整個殿內。

  「陛下!陛下您不能進去——謝大人已經歇下了——陛下!」

  高安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又急又慌,腳步聲追到殿門口,卻被那人反手一推,「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閂被插上了,高安在外面拍了兩下門,喊了兩聲「陛下」,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蕭景淵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發冠歪了,幾縷碎發黏在額角和頰側,玄色龍袍的衣襟大敞,露出裡面月白的中衣和一截鎖骨。他的臉燒得通紅,眼白里布滿了血絲,瞳孔渙散得幾乎對不上焦,渾身上下散發著能將人熏醉的酒氣。

  他手裡還拎著半壇酒,壇口歪著,酒液一路從御書房灑到聽雪軒,沿著他走過的宮道蜿蜒成一條濕漉漉的線。

  謝清瀾坐在床邊,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墨發散在肩後,睡意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悅。

  「陛下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微啞,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不算冷,卻也說不上溫和。

  蕭景淵靠在門板上,迷濛的眼神在殿中轉了半晌,才終於找到了床上那個人影。

  他盯著謝清瀾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渙散而專注,像是好不容易才把人從模糊的視野里辨認出來。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傻乎乎的,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

  「睡不著。」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含混不清。

  謝清瀾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陛下睡不著便來擾臣清夢?」

  蕭景淵沒有接話。他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坐在地上,手裡那半壇酒歪倒在一旁,酒液汩汩地流出來,洇進青磚的縫隙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衣擺,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清瀾以為他快要睡著了,他才忽然抬起頭來。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臉上。謝清瀾看清楚了——那雙眼睛是紅的,眼眶裡蓄滿了水光,淚水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終於兜不住了,一顆接一顆地滾落下來。

  他哭了。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預兆,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流起淚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敞開的衣襟上,滴在他攥緊的拳頭上。

  「清瀾。」他開口了,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朕是來道歉的。」

  謝清瀾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說話。

  蕭景淵撐著門板想站起來,腿軟得不行,試了兩次都沒站穩,索性不要那體面了,手腳並用地朝謝清瀾的方向爬了過去。

  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龍袍下擺拖在地上沾了酒液和灰塵,狼狽得不像一個帝王。

  他爬到床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謝清瀾垂在床沿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在抓什麼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朕昨晚不該摔門。」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謝清瀾,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朕不該吃醋,不該跟你發脾氣,不該摔門走人。你讓朕進去喝茶,你主動讓朕進去的,朕卻……朕就是個混蛋。」

  謝清瀾垂下眼帘,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角的手,那隻手上還殘留著攔劍時留下的舊疤。

  「朕以後再也不敢了。」蕭景淵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在趕時間似的,生怕謝清瀾不肯聽完,「朕再也不摔門了,再也不跟你發脾氣了,再也不亂吃醋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說讓沈寒州回來就讓他回來,你說什麼朕都聽——」


  「你先起來。」謝清瀾打斷他。

  蕭景淵搖頭,搖頭的動作又快又用力,散落的碎發甩在臉上,他也不管。

  「不起。你不原諒朕,朕就不起。」

  謝清瀾深吸一口氣:「你先起來再說。」

  「不起。」蕭景淵把臉埋進謝清瀾的膝頭,額頭抵著他的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聲音悶在衣料里,含混不清,卻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朕對不起你。前世對不起你,這輩子還是對不起你。朕前世不該強迫你,不該把你關在攬月閣里,不該拿裴玉凝和南嶽的國運威脅你——朕什麼都不會,朕只知道搶,只知道關……」

  他哭得渾身都在發抖,雙手攥著謝清瀾的衣角,攥得死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你不知道,前世你死之後,朕抱著你哭了三天三夜。朕當時想,朕也死了算了,死了就能去找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碎,越來越啞,到最後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氣音。

  「可朕沒死成。凌風把朕打暈了,把你的屍體搶走了。朕醒來之後,你的棺槨已經封了,朕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謝清瀾的呼吸頓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的疼。

  「朕後來常常想,如果我們的開始不是那樣,如果你來北朔的第一天,朕沒有翻窗強迫你——朕像個正人君子一樣去認識你,去追求你,去對你好——你會不會就不那麼恨朕?會不會偶爾也對朕笑一笑?」

  蕭景淵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謝清瀾。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見那雙通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他瑟縮在謝清瀾膝邊,看起來可憐極了。

  「可朕這輩子又搞砸了。」他的聲音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朕把你關在聽雪軒,朕在龍床上那樣對你,朕又強迫了你。這和前世有什麼不同?朕就是遺傳了那狗皇帝的劣性,朕就是和他一樣——」

  「蕭景淵。」謝清瀾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蕭景淵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和他不一樣。」謝清瀾看著他,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不緊不慢的調子,可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你和你父皇不一樣。你只是……蠢了一點。」

  蕭景淵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謝清瀾,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大狗,茫然地、不敢相信地看著主人。

  「你……你不恨朕了?」

  謝清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伸出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落在了蕭景淵的發頂。手指輕輕梳了梳那幾縷散落的碎發,動作不算溫柔,卻也不算敷衍。

  「起來。」他說,「地上涼。」

  蕭景淵不動。他跪在地上,把臉埋進謝清瀾的膝頭,額頭抵著他的膝蓋,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幼獸,蜷縮在最安全的角落裡,不肯出來。

  「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朕再抱一會兒。」

  謝清瀾的手停在他發頂,沒有再動,也沒有收回來。

  蕭景淵就那樣跪在床邊,抱著謝清瀾的腿,把臉埋在他膝上,哭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里,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有時候在道歉,有時候在說前世的事,有時候在說那棵海棠樹,有時候在說那柄劍,有時候只是反覆念叨著「清瀾」兩個字,像是只要念著這個名字,心裡就能好受一些。

  謝清瀾沒有再打斷他。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手指偶爾在蕭景淵的發間輕輕梳過一下,偶爾用拇指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輕得像夜風吹過海棠花瓣。

  蕭景淵哭著哭著,聲音漸漸小了。不是停了,是哭累了,嗓子啞了,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

  可他還是不肯起來,臉埋在謝清瀾膝上,雙手環著謝清瀾的腿,把自己整個人掛在謝清瀾身上,像一隻賴在主人懷裡不肯下來的大狗。

  「清瀾。」他悶悶地喚了一聲。

  「嗯。」

  「你好軟。」

  謝清瀾的手指頓了一下:「……你又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