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歸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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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清瀾指尖微頓,方才沉浸在前世海棠枯木逢春的舊憶里,直到耳畔檐角鐵馬輕響,才猛地抽離回現實。

  聽雪軒的海棠開得滿枝爛漫,今日起了些微風,少許粉白花瓣紛紛揚揚飄落,他垂眸,纖長指尖輕輕捻起那片花瓣,指腹摩挲著柔嫩的花緣,眸底無波,唯有心底那點被回憶勾動的軟意,藏得嚴嚴實實。

  他抬眼,再次拿起那柄烏鞘長劍——是蕭景淵十七歲親手鍛的劍,將劍從鞘中緩緩抽出。

  劍身清亮,寒光凜冽,映出他半張清雋的面孔。他的指尖從劍脊上緩緩滑過,觸到那道極細的缺口——那是飲過血的痕跡。

  「跟了他十一年,」謝清瀾低聲自語,「總該有個名字。」

  他垂下眼帘,將劍歸鞘。起身走回殿中,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落下兩個字。

  他將素箋折好,塞進一隻青竹小筒里。然後走到院門口,喚了一聲:「高安。」

  高安正在廊下打盹,聽見呼喚一個激靈蹦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奴才在!謝大人有何吩咐?」

  「把這個交給陛下。」謝清瀾將竹筒遞給他,「跟他說,劍的名字,我取好了。」

  高安雙手接過竹筒,愣了一瞬,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是是是,奴才這就去!」

  謝清瀾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不必說別的。」

  「奴才明白!」

  高安捧著竹筒,一路小跑穿過宮道,跨進御書房門檻時被絆了個趔趄,撲通跪倒在地,臉上卻是壓都壓不住的笑:「陛下!謝大人讓奴才送東西來了——他說,劍的名字取好了!」

  蕭景淵正批摺子,硃筆頓在半空,筆尖一滴硃砂墨落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紅點。

  他擱下筆,接過竹筒的動作太快,指尖撞在筒壁上,微微發疼,他卻渾然不覺。

  拔出塞子,展開那張素箋。箋上只有兩個字,字跡清瘦,筆鋒冷峻。

  歸瀾。

  蕭景淵拿著那張素箋的手開始發抖。歸瀾——歸來的歸,謝清瀾的瀾。

  那人給他的劍取名歸瀾。

  蕭景淵將素箋小心對摺,貼著心口塞進衣襟內,紙緣硌在胸膛上,微微的癢,像有隻小蟲從心頭爬過。

  他轉過身,背對著高安,不想讓人看見他此刻的表情,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他……還說了什麼?」

  高安跪在地上脆聲道:「謝大人沒說別的。不過奴才親眼瞧見了——謝大人今兒一個人坐在海棠樹下,用絹布蘸了劍油把那柄劍從頭到尾擦了好幾遍,連劍鞘上的玄鐵都擦得鋥亮。謝大人他……很喜歡陛下送的劍。」

  蕭景淵沒有說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高安,肩膀微微起伏。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有些發啞:「高安,你說他擦了我送的那把劍。」

  「是!擦了好幾遍。」

  蕭景淵的喉結上下滾動。用了半柱香的時間才平復下興奮的心情坐回御案前。

  「陛下,」高安覷著他的臉色,壯著膽子說,「謝大人他……應該是不生陛下的氣了。陛下要不要去聽雪軒看看?」

  蕭景淵默了默,擺了擺手道:「你先下去吧,今日不用去聽雪軒當差了。」

  「陛下……」高安還想再勸,卻被蕭景淵低聲打斷。

  「下去。」

  高安見勸不動只能退了出去。

  高安退下之後,御書房裡便只剩蕭景淵一個人。他重重喘了口氣,靠上椅背,指尖反覆摩挲著衣襟內側那張素箋,紙邊被體溫焐得發軟,「歸瀾」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唇齒間像是含了顆冰蜜,甜意從舌尖漫到心口,又澀得眼眶發漲。

  歸瀾。

  歸舟載月,瀾入我懷。

  他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案角,將端硯里的墨汁晃出幾滴,落在奏摺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漬跡。他渾然不覺,腳步踉蹌著朝殿外走,走到門口又生生頓住,玄色靴尖在金磚上碾出一道淺痕。

  不行。

  他不能去。

  謝清瀾不過是給劍取了個名字,又不是真的原諒了他。若是冒冒失失闖進去,惹得那人冷了臉,說不定連這一點點回應都要收回去。

  走回去繼續批摺子,批完又開始心煩意亂,根本壓抑不住去見那人的欲望。


  蕭景淵在御書房門口來來回回踱了十幾圈,廊下的宮燈被晚風拂得明明滅滅,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最終他咬了咬牙,繞開通往聽雪軒的正路,拐進了長滿青苔的宮牆夾道。

  聽雪軒的院牆不高,青灰磚上爬著枯了大半的薔薇藤,枝椏交錯如網。

  蕭景淵提了口氣,足尖一點便翻了上去,龍袍下擺卻被尖刺勾住,扯出「刺啦」一聲輕響。

  他慌忙按住布料,蹲在牆頭的陰影里,心臟跳得像要撞破胸膛,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在牆頭上蹲穩,一手扶住旁邊的樹枝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撥開眼前的花枝——下一瞬,他的呼吸停住了。

  滿院海棠開得正烈,粉白花瓣被風卷著,紛紛揚揚落了一地,像下了場不會化的雪。

  謝清瀾就站在海棠樹下,手裡握著那柄烏鞘長劍——此刻劍已出鞘,清亮的劍身映著漫天飛紅,寒光流轉間,竟分不清是劍光更冷,還是花影更柔。

  他動了。

  手腕輕轉,長劍如游龍般破空而出,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花瓣被劍氣捲起,繞著他的衣袂翻飛,月白錦袍在花雨中舒展,像一隻即將乘風而去的鶴。

  劍光所及之處,落英紛飛如雨,竟真應了那句「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蕭景淵看痴了。

  他見過謝清瀾拔劍的樣子。前世在長街上,那人為了帶裴玉凝走,曾和他刀劍相向,招招都是搏命的狠厲。

  可此刻他舞的劍不一樣。沒有殺意,沒有戒備,沒有冰冷的疏離。只是安安靜靜地舞著劍,劍光與花影交織,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極致的舒展與孤絕。

  歸瀾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劍身輕顫,發出清越的龍吟,像是終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風忽然大了一些。滿樹的海棠齊齊搖晃,花瓣如急雨般簌簌而下。

  謝清瀾的劍招也在這一瞬變了——從方才的隨意揮灑陡然轉為凌厲,劍鋒破空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一道寒光掠過,將半空中飄落的十幾片花瓣齊齊削斷。

  蕭景淵看得太入神,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腳下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濕滑,靴底在上面打了個滑,整個人便失了重心,朝牆內側栽了下去。

  他下意識想提氣翻身,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只扯斷了一根海棠花枝。

  「嘩啦——」

  青磚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蕭景淵驚呼一聲,整個人順著牆滑下來,結結實實摔進了半人高的狗尾草叢裡,驚起一地飛絮與落英。

  草屑沾了他一身,幾瓣海棠花落在他的發間,玄色龍袍被樹枝勾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也散了幾縷,狼狽得不成樣子。

  劍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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