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輸了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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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兩匹馬。沈寒州在第六日傍晚便到了宮門口。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守門的禁軍,大步流星地朝御書房走。

  沈寒州這個人,在北朔軍中是個異數。他是蕭景淵一手從死人堆里撿出來的。

  當年西戎之戰,沈寒州還是個十六歲的新兵,跟著先鋒營衝進敵陣,被三支流矢射穿了肩胛,又被一桿長槍捅穿了大腿。整個人被釘在一匹死馬下面,血流了一地。

  蕭景淵率輕騎突進時路過那堆屍體,聽見有人在哼小調。

  他勒馬停了一瞬,低頭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仰面躺在死人堆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朝他咧嘴一笑:「殿下,末將腿斷了,起不來,能不能搭把手?」

  蕭景淵看了他一眼,說:「你倒是不怕死。」

  沈寒州吐掉草莖,笑得更燦爛了:「怕死就不來當兵了。殿下生得真好看,比傳言裡還好看。」

  蕭景淵面無表情地策馬走了。走出十步,又勒馬回頭,讓親衛把那少年從死人堆里刨了出來。

  後來沈寒州便一直跟在他身邊。從西戎打到京城,從皇子打到皇帝。蕭景淵殺父弒兄那天夜裡,沈寒州替他守了整夜的宮門。

  登基之後,蕭景淵封他為鎮北將軍,鎮守北境,無詔不得回京。

  這道禁令是沈寒州自己求的。他說自己管不住嘴,留在京城遲早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被砍頭,不如去北境吃沙子。

  此刻沈寒州推開御書房的門,蕭景淵正站在窗前,望著聽雪軒的方向出神。

  他身上那件玄色龍袍不知幾日沒換了,袖口沾著硃砂墨,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陛下。」沈寒州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末將沈寒州,奉詔回京。」

  蕭景淵轉過身來,沒有寒暄。他從御案上拿起一柄劍,擱在沈寒州面前。

  劍鞘是烏木所制,沒有任何紋飾,只在鞘口處嵌了一圈玄鐵。那圈玄鐵已經被磨得發亮。劍柄上纏著的皮繩顏色深淺不一——那是被血浸透後又乾涸、乾涸後又重新被汗浸濕留下的痕跡。

  沈寒州認得這柄劍。北朔軍中沒有人不認得。

  這是蕭景淵十七歲那年親手鑄的劍。

  那時蕭景淵還是個不得勢的皇子。先帝厭惡其生母沈氏,連帶著對這個兒子也視若眼中釘。十七歲那年,他被遣往北境軍中「歷練」——說白了就是變相的流放,扔到邊境自生自滅。北境都護是個慣會看人下菜碟的,把這位不受寵的皇子安排到了最偏遠的鐵礦山營寨,名為「督造軍械」,實則和發配無異。

  就是在那裡,蕭景淵白天在鐵礦山里督工,夜裡等營中歇下之後,獨自一人借著鐵匠鋪的爐火,一錘一錘地打了三個月。沒有誰教他,他就蹲在鐵匠鋪角落裡看那些老鐵匠怎麼疊鋼、怎麼淬火、怎麼回火,看完了自己上手試,打廢了一柄又一柄,手指上全是燙疤和凍瘡。

  三個月後,他帶著這柄劍回了京城。獨自一人,提著它進了宮。

  第二天一早,先帝駕崩,太子暴斃。滿殿宗親跪了一地,擁立新君登基。

  這柄劍沒有名字。蕭景淵沒給它取名,只是每次出征前都會親手磨劍。

  「你去替朕看一個人。他病了一場,身子剛好,整日悶在院子裡,骨頭都躺軟了。你劍術尚可,去陪他過兩招,活動活動筋骨。」

  蕭景淵頓了頓開口,聲音有些啞,「把這柄劍帶給他。他若覺得尚可入眼,便替朕請他賜個名字。他若看不上——便帶他去劍室,裡頭的劍隨他挑。」

  沈寒州接過劍,掂了掂分量。

  「陛下,」沈寒州試探著開口,「這劍跟了您十一年,您——」

  「朕知道。」蕭景淵打斷他,語氣仍是淡的,「他若問起來,不必說劍的來歷,只說朕隨手給的。他不喜歡這些打打殺殺的事。」

  沈寒州沉默了一瞬,將劍抱在懷中,臉上掛上一副不正經的笑容:「陛下放心,臣嘴嚴得很。不過——能讓陛下把自己的劍都送出去的人,臣倒真想見見。敢問陛下這位貴人是?」

  「你去了便知。」蕭景淵背過身去。

  沈寒州挑起眉梢。

  蕭景淵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可他跟了蕭景淵這麼多年,從沒見蕭景淵為了誰專門從北境調一個將軍回來——就為了陪人活動筋骨。

  「陛下,末將的劍術您是知道的。除了打不過您,這天下還沒人能接末將三十招。」沈寒州把劍扛在肩上,笑得吊兒郎當,「您就不怕末將一時收不住手,把人給傷著了?」

  蕭景淵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極淡的、不太明顯的幸災樂禍。

  「你若能碰到他一片衣角,朕把這龍椅讓給你坐。去吧,輸了不要哭。」

  沈寒州哈哈大笑,提著劍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宮道上時把劍扛在肩上,哼著北境軍中的小調,步子邁得又大又散漫,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終於放出籠的狼。

  他在心裡把京中可能的人物過了一遍——北朔劍術排得上號的幾位宗室、幾個成名已久的江湖劍客、甚至蕭景淵身邊那幾個從不露面的影衛統領。

  管他是誰,他沈寒州這輩子除了蕭景淵,還沒在劍下輸給過第二個人。

  他被宮人帶到了一處極偏僻的宮院門口。

  聽雪軒的院門虛掩著。

  沈寒州推門而入。滿院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

  樹下坐著一個人,身穿月白錦袍,正低頭擦拭一柄銀鞘長劍。手指修長而穩,擦劍的動作行雲流水。劍身在日光下泛著清亮的寒光,映出他半張清雋如玉的臉。

  沈寒州在戰場上見過無數人——渾身浴血的猛將,心如蛇蠍的謀士,殺人如麻的刺客。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坐在海棠花影里擦劍,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煙火氣,卻讓人隔著老遠就覺得脊背發涼。

  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眼來。

  眉如遠山,眸似寒潭。明明是個男人,卻生得比北朔最美的女子還要精緻三分。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柔媚,只有冷冽的、不容侵犯的清光。

  沈寒州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在北境吃了這麼多年沙子,別說美人,連個長得周正的女人都沒見過幾個。此刻冷不丁撞上這麼一張臉,他那張管不住的嘴立刻就開始不受控制了。

  「喲。」他把肩上的劍往石桌上一擱,撩起袍角往石凳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笑得像個登徒子,「陛下宮裡什麼時候藏了這麼一位美人?早知京中有此等絕色,我還守什麼北境,早就翻牆回來了。」

  謝清瀾擦劍的手停住了。

  沈寒州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繼續嬉皮笑臉:「美人別這麼看著我,我這人經不住看。你這一看,我魂都要飛了。」

  他往前湊了湊。

  「敢問美人芳名?今年貴庚?可曾婚配?若是沒有——哎,你看我怎麼樣?我雖是個粗人,但生得也不算太磕磣,在北境還有幾匹馬、幾畝地——」

  「陛下讓你來的?」謝清瀾打斷了他,語氣冷得像淬了冰。

  「對對對,在下鎮北將軍沈寒州,奉陛下之命來送劍。」沈寒州把烏木劍鞘往謝清瀾面前推了推,「陛下說了,這劍沒名字,讓美人給取一個。美人若是看不上這把,劍室里的劍隨美人挑。」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美人,我偷偷跟你說——這劍可是陛下十七歲那年親手打的,從來沒有給旁人碰過。陛下這是把你當自己人了。」

  謝清瀾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烏木劍鞘,玄鐵鞘口,劍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被磨得發亮。他伸手握住劍柄,將劍從鞘中抽出。

  劍身出鞘的瞬間,一股冷冽的殺氣撲面而來。

  不是新劍的冷,是飲過血的劍才有的寒。

  他垂下眼帘,將劍歸鞘。

  「劍是好劍。名字我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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