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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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淵拿著紙頁的手開始發抖。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發酸。

  一代雄主。

  一睹風采。

  謝清瀾曾經這樣寫過他。

  不是恨他入骨,不是冷眼相對,不是被逼無奈——是欣賞,是好奇,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來北朔見一見他。

  那個驕傲到骨子裡的謝清瀾,那個從不在任何人面前低頭的謝清瀾,那個冷若冰霜對誰都愛搭不理的謝清瀾——他曾經用這樣熱忱的筆調,寫過一個他素未謀面的人。

  而那個人就是他。

  蕭景淵只覺得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氣。

  然後呢?然後謝清瀾真的來了北朔,真的見到了他,可他見到的是什麼?

  是一個見面當夜就翻窗而入將他按在了床上的禽獸。

  是一個把他囚在攬月閣里、用旁人的命和南嶽的存亡來威脅他的瘋子。

  是一個連他的喜好都不了解、只會用最笨最蠢最蠻橫的方式對他的人。

  是一個和他筆下那個「雄才大略」「必成一代雄主」完全不沾邊的混帳。

  他毀了他所有的期待。

  那個在紙頁上寫「恨不生為北朔人」的少年,滿懷憧憬地踏進北朔的金殿,想要看一看那個他仰慕已久的英雄。

  可那個英雄一見面就把他強占了,把他鎖在宮裡,把他所有的驕傲踩在腳下碾了又碾。

  他當時是什麼心情?他一定覺得噁心,覺得可笑,覺得自己瞎了眼——居然曾經崇拜過這樣一個人。

  蕭景淵拿著紙頁的手在劇烈地發抖,連帶著整張紙都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然後他想起這一世。這一世他沒有當夜翻窗強占他,但他還是把他關在了聽雪軒里,還是在龍床上把他按在身下逼得他哭到昏厥。

  他還是強迫了他。還是用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最不堪的方式,再一次毀了那個人對他的所有幻想。

  蕭景淵將紙頁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然後他站起身來,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夜七,背對著高安。

  窗外細雪紛紛揚揚。他站了很久,久到高安和夜七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出聲。

  然後高安看見,他們家陛下的肩膀在發抖。很輕,很細,像是在極力克制什麼,又像是再也克制不住了。

  「陛下?」高安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蕭景淵雙手撐著窗台,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攥著窗台的手指骨節泛白,指尖幾乎要嵌進木頭的紋理里。

  掌心那道還沒好全的舊傷又裂開了,血滲出來,順著窗台的木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磚上。

  他感覺不到疼了。

  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

  前世他常常想,如果他們的開始不是強迫,如果他們是在另一個場合相識——如果沒有那夜翻窗而入的荒唐,如果他是以帝王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認識他,和他說話,聽他論政,陪他賞劍,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真的有機會。原來在那個人的少年時代,在那張泛黃的紙頁上,曾經有過一場素未謀面的仰慕,一份跨越千里的嚮往。

  原來那人來北朔的時候,是帶著期待來的。

  可他親手把那期待碾碎了。前世碾碎了一次,這一世又碾碎了一次。

  謝清瀾寫「恨不生為北朔人」的時候,大概做夢都不會想到,他日後連看都不想看北朔那個他曾仰慕的人一眼。

  那個少年在手札里寫下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謝清瀾用碎瓷片抵著他的喉嚨,眼眶紅得要滴血,聲音發抖地說——「我恨你。」

  他當時不明白為什麼,以為只是因為他強占了他,以為只是因為他囚禁了他。

  現在他知道了。

  不只是恨他的強迫,不只是恨他的囚禁。

  是恨他親手毀了他心中的那個英雄。

  那個十五歲率三千輕騎斬敵酋於陣前的少年將軍,那個他曾在手札里一筆一划寫下「必成一代雄主」的人,居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禽獸。


  「我恨你」——這三個字里藏著的,不只是屈辱,還有一個少年破碎了的全部憧憬。

  蕭景淵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想:現在的謝清瀾大概會寫——「後來相見,大失所望,不過如此。」「悔不該來北朔。」「蕭景淵此人,實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蕭景淵放下手,轉過身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他是北朔的皇帝,他不能在臣子面前落淚。

  他只是走到御案前,將那捲紙頁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衣襟內,貼近心口的位置。

  「高安。」

  「奴才在。」

  「去跟他說,」蕭景淵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從胸腔里一點一點碾出來的,「朕今夜——不去了。」

  高安愣住了。

  「陛、陛下?」

  方才明明還高興得整個人從龍椅上彈起來,怎的看了幾頁紙就變卦了?

  「去吧。就說朕政務未畢,改日再去看他。」

  高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頭應了一聲「是」,轉身退下。

  「陛下……」夜七欲言又止。

  「你去聽雪軒,」蕭景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守著。若有任何異常——」

  他頓住了。

  若有任何異常,該怎麼辦?

  那人主動邀他去看花,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他現在不太信謝清瀾會真的想見他,他怕這異常背後藏著什麼他不敢想的事。

  「若有任何異常,即刻來報。」

  「是。」

  夜七消失在殿中。

  蕭景淵獨自坐在御案後,望著窗外漫天的細雪,久久沒有動。

  他現在更加不敢去見謝清瀾了。

  他不敢面對。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見那個人。他怕一見面就會跪下,就會哭,就會抱著他的腿求他原諒。

  窗外細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遠處聽雪軒的方向,海棠枝頭的雪化了,花瓣被壓彎了又彈起來,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聽雪軒。

  謝清瀾等了一整日。

  從清晨等到暮色四合,從細雪紛飛等到雪停雲散,等到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的光映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月。

  他沒有來。

  謝清瀾站在廊下,看著院門口那條空蕩蕩的夾道。海棠枝頭的雪化了,花瓣被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朵孤零零地掛著,在夜風裡瑟瑟發抖。

  「謝大人,外頭涼了,進屋吧。」高安在身後小心翼翼地說。

  謝清瀾沒有動。

  「陛下說……改日得空便來。」高安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謝清瀾垂下眼帘。

  改日得空。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

  前世那個人為了見他一面,翻牆踹門蹲屋頂,什麼招數都用過。

  他上朝前要來看他一眼,下朝後要來看他一眼,甚至有時會把摺子搬到攬月閣來批。

  如今他主動開口請他來看花,他倒是「改日得空」了。

  謝清瀾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

  他謝清瀾什麼時候這麼卑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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