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朕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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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淵抱著裴玉凝走出聽雪軒。

  身後傳來宮人們慌亂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子的竊竊私語,他沒有理會。

  走出院門,過了夾道,他在拐角處停下來。

  「高安。」

  「奴才在。」

  蕭景淵將懷中的人遞了出去,動作乾脆利落,像卸下一件終於可以放手的物件。高安慌忙接住,險些沒站穩,裴玉凝的鬢髮散下來,搭在高安手臂上。

  「送寧妃回長樂宮,傳太醫好生醫治。」

  「是。」

  蕭景淵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身後跟著的一眾宮人,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今日之事,若有一個字傳出去——朕要你們的命。」

  眾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寧妃的傷,是她自己在御花園賞花時不慎撞到了牆柱。」他一字一頓,「聽清楚了?」

  「奴才/奴婢遵旨。」

  高安抱著裴玉凝,欲言又止地看了蕭景淵一眼。年輕的帝王站在暮春的宮道中央,玄色龍袍上沾了灰塵,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有五道鮮紅的指痕,是方才在聽雪軒里被人扇的,可他的神情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目光空茫茫地望著遠處,不知在看什麼。

  「陛下……」高安輕聲喚了一句。

  「去吧。」

  高安不敢再多言,抱著裴玉凝快步離去。宮人們也魚貫而散,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長長的宮道盡頭。

  蕭景淵獨自站在原地。

  風從宮道那頭灌進來,吹得檐角的鐵馬叮叮噹噹響了一陣。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批了一整夜摺子那種累,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疲憊,沉甸甸的,像整個人被泡在了水裡,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力。

  他走回了寢殿。

  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頭暮春的光線和宮人們小心翼翼的窺探。他沒有去御書房,沒有批摺子,沒有召見任何大臣。他只是走到床前,和衣躺了下去。

  龍床很大,大到能並排躺四五個人。可他躺在正中央,卻覺得自己小得可憐。

  帳幔是玄色的,繡著五爪金龍的紋樣,光線從外面透進來,在帳頂投下暗沉沉的光影。他盯著那些光影看了很久,腦子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他想起方才謝清瀾看他的眼神。

  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燒著火,燒得他心口疼。

  那個人從沒有這樣看過他——前世沒有,這一世也沒有。

  前世那個人看他,是冷的、淡的、不悲不喜的,像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件。

  可今天,那雙眼睛裡有了情緒。是憤怒,是委屈,是嫉妒,是恨意,是太多太多東西攪在一起,濃烈得像要溢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在謝清瀾眼中看見這麼濃烈的情緒。

  可那些情緒,全是對著他的。

  那個人的憤怒是對著他的,委屈是對著他的,恨意是對著他的——連那一巴掌,都是對著他扇過來的。

  蕭景淵閉上眼,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五道指痕。火辣辣的,還疼著。謝清瀾那一掌用了十成力,沒有半分留情。

  他忽然笑了一聲。

  感覺自己瘋了,他剛才很想要那人再多給他幾巴掌。

  他閉著眼睛仔細回想剛才的情形,那人質問他時的聲音,啞著,碎著,像是忍了太久終於忍不住了。

  「你在質問我?我打了你的愛妃你心疼了?」

  這話不像是謝清瀾能說出來的話。

  忽的靈光一閃——謝清瀾是不是,吃醋了?

  蕭景淵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間。努力將那痴心妄想擠出腦海,他靜靜躺著,思緒突然飄遠。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見到謝清瀾的那天。

  那天金殿之上,和親的隊伍從南嶽遠道而來,滿朝文武分列兩側,他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俯視著腳下跪了一地的使臣。

  他百無聊賴地聽著禮官唱喏,想著早些散了朝好去校場練刀。

  「南嶽使臣、丞相謝清瀾,攜安平和親公主,覲見——」

  然後那人走了進來。


  他本只是隨意垂首一瞥。

  可那一眼,便叫他整個人僵在了龍椅上。

  那人身著朱紅官袍,墨發以玉冠束起,面如冷玉,眉如遠山含雪,眸似寒潭浸星。立在金殿之上,身後是浩浩蕩蕩的使團隊伍,兩旁是肅然列班的北朔群臣,滿殿的金碧輝煌、珠光寶氣,竟壓不住他眉眼間那一抹清霜。

  他不跪。

  滿殿的人都跪了,使臣跪了,那位金枝玉葉的安平公主也跪了下來。

  只有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長劍,冷冽的,鋒利的,不容侵犯的。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個揖禮,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南嶽謝清瀾,見過陛下。」

  蕭景淵沒有應。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手邊的酒盞被他打翻了。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像雪崩,像山傾,像千軍萬馬在耳邊奔騰而過。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和親、什麼公主、什麼兩國邦交、什麼滿朝文武,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想要這個人。

  想得心口發疼。

  想得連呼吸都忘了。

  還是高安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口,他才回過神來。

  他咳了一聲,說了幾句場面話,封了裴玉凝為寧妃,賜了宴,遣了使臣。

  可他的目光,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那個人。

  那天晚上他沒有去長樂宮。

  他翻進了謝清瀾住的攬月閣。

  他記得那夜的月光很亮,他推窗而入的時候,謝清瀾坐在床上,像是要就寢了,他的視線警惕地盯著窗戶,看清他時那雙清冷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靜。

  「陛下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聲音是冷的,目光也是冷的。

  可他不管。

  他走過去,靠近那個人,聞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氣。那味道很好聞,好聞到他想把鼻子埋進那個人的頸窩裡,永遠不抬起來。

  「朕想要你。」

  他記得自己是這樣說的。直白的,蠻橫的,不容置疑的。

  謝清瀾的瞳孔猛然收縮,起身要退,可他已經欺身而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內力灌入,封住了那人體內流轉的真氣,將人按在了床榻之上。

  沒有掙扎——內力被封,經脈被制,連掙扎都做不到。可那雙眼睛是活的,他看見那雙好看的眼睛濕了,眼尾添了一抹艷色。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鮮血滲出來,染紅了唇瓣,可他始終不肯發出一點聲音,連一聲悶哼都沒有。

  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罪孽。

  後來的日子裡,他常常想起那一夜。每次謝清瀾冷臉對他,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的時候。

  他都會後悔。

  如果他們的開始不是強迫,如果他像個正人君子一樣去追求那個人,而不是像野獸一樣撲上去撕咬——

  會不會,他們之間還有其他可能?

  會不會那個人偶爾也會對他笑一笑,偶爾也會主動跟他說一句話。

  他不知道。

  因為他從來沒有試過。

  他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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