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稻花香是甜的,和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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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景德鎮到婺源的大巴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窗外的風景從陶瓷作坊的煙囪慢慢變成了成片的稻田和白牆黑瓦的村落,馬頭牆高低錯落地立在田野盡頭,檐角飛翹,在午後的陽光里格外安靜。

  沈詩情趴在車窗上,從第一片馬頭牆出現開始就沒把頭轉過來過。

  「秋秋你看那邊,那個村子全是白牆黑瓦!」

  她用手指戳著車窗玻璃,指尖追著遠處那片村落一路划過去。

  「和我在畫畫本上畫的老宅一模一樣!

  我之前設計老宅的時候就想要這種感覺。」

  「那就是徽派建築,婺源這一帶保存得很完整,馬頭牆是用來防火的,隔壁失火的時候可以擋住火勢蔓延。」

  言秋偏頭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

  「馬頭牆——就是那些翹起來的角嗎?

  確實像馬頭,以前的人建房子不光要好看,還要實用。

  那我們老宅的院牆要不要也加一個?

  不用真的防火,就是覺得好看。」

  「可以,做成階梯式的,三層疊落,和村口那棟一樣。」

  「好!回去就畫到圖紙上,今天先畫幾幅寫生,回去當參考。」

  民宿訂在李坑村,是一棟徽派老宅改建的客棧。

  門口的台階是青石板鋪的,門檻是整塊的老木頭,門楣上刻著已經有些模糊的磚雕花紋。

  院子裡有一方天井,天井正中間擺著一口石缸,缸里養著幾尾錦鯉,水面上漂著一片浮萍。

  老闆娘姓汪,五十來歲,說這棟老宅是她家的祖屋。

  「汪阿姨,這門楣上的磚雕是原來的嗎?」沈詩情仰頭看著門楣。

  「是原來的,清朝乾隆年間刻的,到現在兩百多年了,中間那個是『福祿壽』三星,左邊是牡丹,右邊是荷花。」汪阿姨指著磚雕一塊一塊介紹。

  「這麼多年過去了,還保存得這麼好。」

  沈詩情踮起腳尖又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對言秋說,「我們老宅的門楣也雕花吧,不用這麼複雜,雕兩棵銀杏樹就行,一棵代表你,一棵代表我。」

  「好。」言秋點頭。

  「銀杏樹不好雕,葉子太細了。」汪阿姨在旁邊插了一句,「不過可以雕成扇形的圖案,幾片葉子湊在一起,遠看像朵花。」

  「那就扇形!謝謝汪阿姨!」

  她把他們帶到二樓,兩間房還是門對門,推開後窗就能看到村外的稻田和遠山。

  沈詩情站在窗口深吸了一口氣。

  「這裡的空氣有股稻花香,和廬山不一樣。

  廬山是松脂味,這裡是稻花香,你喜歡哪種?」

  「都好。」言秋把背包放在床尾。

  「都好是什麼意思?

  一定要選一個。」

  「稻花香。」

  「為什麼?」

  「因為稻花香是甜的,和你一樣。」

  沈詩情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紅了,轉身把窗戶推得更開一些,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半拍:「那以後老宅外面的田裡也種些水稻,到了夏天院子裡全是稻花香。」

  放了行李,兩個人沿著村裡的石板路慢慢走。

  李坑不大,從村頭走到村尾也就十幾分鐘,但每一條巷子都值得停下來看很久。

  石板路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路邊是一條窄窄的水圳,清澈的溪水從每家每戶的門前流過,偶爾有村民蹲在水邊洗菜,菜葉順著水流往下游漂。

  沈詩情蹲在水圳邊看了一會兒。

  「這個設計和老宅門口那條小溪差不多,以後可以在院子旁邊挖一條小水渠,從溪里引水過來,春天用來澆花,夏天用來冰西瓜。

  你說好不好?」

  「好,水渠不用挖太寬,半米就夠了,底部鋪鵝卵石,水流聲會比較清脆。」

  言秋也蹲下來,用手指在石板路上虛虛地畫了一道水渠的走向。

  「鵝卵石去哪裡找?」


  「老宅門口那條小溪里就有,上次去的時候我看到了,溪邊全是鵝卵石,大大小小都有。」

  「那就不用買了,現成的材料,省一筆開銷。」她在畫畫本上記了一筆,又繼續往前走。

  村子中心有座石拱橋,橋下的溪水在這裡匯成一個小水潭,幾隻白鴨在水面上慢悠悠地劃著名,偶爾把頭扎進水裡又甩出來,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橋對面是一棟保存完好的明清老宅,門楣上的磚雕比民宿那棟更精緻,雕的是「漁樵耕讀」四個場景,人物只有拇指大小,但眉眼清晰,衣紋流暢。

  沈詩情站在門楣下面仰頭看了好久,從背包里掏出畫畫本,靠在石橋的欄杆上開始畫速寫。

  她畫磚雕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每一筆都下得很輕。

  「秋秋,你看這個磚雕上的人物。

  那個釣魚的老翁,手裡的魚竿細得像頭髮絲,但弧度特別自然。

  這種手藝現在還有嗎?」

  「有,婺源的三雕很出名,磚雕、石雕、木雕都講究刀法,這個門楣的刀法是鏤空雕,比淺浮雕更費工。」

  言秋坐在旁邊的石凳上,也拿出自己那盒水彩,在膝蓋上攤開畫紙。她畫磚雕,他畫她畫磚雕的樣子。

  「汪口村有個俞氏宗祠,木雕比這個更精緻,梁枋上雕了上百個人物,每個人物的表情都不一樣。

  你想去看的話明天可以繞過去。」

  「想去看!明天上午去汪口,下午去臥龍山。」

  她把畫畫本轉過來給他看。

  磚雕上的漁翁、樵夫、書生、農人,四個人物被她用鉛筆速寫下來,線條乾淨利落,「今天先在李坑畫完這幅磚雕,你覺得畫得怎麼樣?」

  「線條比廬山那幅更穩了,磚雕的人物比例很難把握,你把四個人的動作都畫得很自然。」

  他也把畫紙轉過來給她看——她靠在石橋欄杆上畫速寫的側影,背後是那座明清老宅的門樓,門楣上的磚雕用淡赭石勾了輪廓。

  沈詩情看了好一會兒,用手指在他的畫紙上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側臉輪廓。

  「你把我的馬尾辮畫得比廬山那幅更自然了,不過為什麼每次都畫我的側臉?」

  「因為你畫畫的時候,側臉最好看。」

  傍晚,兩個人沿著來時的石板路慢慢走回民宿。

  村裡的燈陸續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透過雕花木窗灑在水圳上,水面上的光斑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遠處傳來誰家播放黃梅戲的聲音,唱腔婉轉,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

  沈詩情走在他旁邊,把今天畫的磚雕速寫翻開又看了一遍。

  晚飯是在民宿吃的。

  汪阿姨做了幾道地道的婺源菜。

  糊豆腐、粉蒸肉、荷包紅鯉魚,還有一盤清炒時蔬。

  糊豆腐是婺源的傳統名菜,豆腐切成小丁,和香菇、火腿一起勾芡,舀一勺拌在飯里,鮮香滑嫩。

  沈詩情連吃了好幾口,這是她在江西吃過最好吃的豆腐。

  粉蒸肉是用米粉裹著五花肉蒸的,肉質軟爛,米粉吸飽了肉汁,咸香入味。

  荷包紅鯉魚是婺源的特產,整條魚放在盤子裡,魚身紅艷,肉質細嫩。

  沈詩情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放進言秋碗裡。

  「這個魚肚子上的肉最嫩,你嘗嘗。」

  言秋夾起來嘗了一口,點了點頭。

  「怎麼樣?」

  「嫩,比廬山那家紅燒魚好吃。」

  「那當然,婺源的荷包紅鯉魚是特產,別的地方吃不到。」

  她又夾了一塊放進自己碗裡,腮幫子鼓鼓的。

  「以後我們老宅的院子裡也挖個小魚池,養幾條紅鯉魚。

  不用像天井裡那口石缸那麼大,小一點就行。」

  「可以在水渠旁邊挖,和水渠連通,水是活的,不用換水。」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好主意!活水養魚比死水好——你又想到了我沒想到的細節。」

  吃完飯,她洗完澡換上睡衣,吹乾頭髮後趿拉著拖鞋走到陽台上。


  言秋已經坐在竹椅上了,手邊放著半杯溫水。

  她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來,把腿蜷起來踩在椅子邊緣,雙手抱住膝蓋。

  婺源的夜晚比景德鎮更安靜,沒有陶溪川的燈火,只有村外稻田裡的蛙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天井裡那口石缸的水面映著月光,偶爾有錦鯉擺尾,盪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明天上午去汪口看木雕,下午去臥龍山。」她盯著天井裡那圈慢慢擴散的漣漪,忽然開口。

  「嗯,汪口俞氏宗祠離李坑不遠,坐村際公交十幾分鐘就到了。

  臥龍山在婺源縣城北邊,從汪口過去大概四十分鐘,預報說明天下午有陣雨,不過我們帶了雨衣。」

  言秋把手機上的天氣預報給她看。

  「那正好,雨中的臥龍山應該更漂亮,雲霧繚繞的那種。」

  她把腿從椅子上放下來,趿拉著拖鞋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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