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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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的第二個周末,沈詩情一大早就用鑰匙開了言秋家的門。

  她頭髮還沒扎,披散在肩上,手裡抱著畫畫本和彩鉛盒,一進門就坐在茶几前的地墊上,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

  「秋秋,今天我們寫故事吧。」

  言秋正在收拾茶几上的字帖,抬頭看了她一眼。「寫什麼故事?」

  「寫我們的故事。」她把畫畫本翻開到空白頁,拿起一支藍色彩鉛,在第一行寫了個歪歪扭扭的標題——《秋秋和詩情的故事》。

  「從幼兒園開始寫,寫到現在,以後每年暑假都接著往下寫,這樣就不會忘了。」

  「你怎麼突然想到要寫這個?」言秋好奇的詢問道。

  「昨天晚上翻畫畫本的時候想到的。」

  她把彩鉛放下,抬頭看他,「你看,我畫了好多畫,每一張畫裡都有你。」

  「但是畫只能看到畫面,看不到背後的故事,比如那張,我們去菜市場買菜的那張,畫面上只有兩個小人和一個菜攤。」

  「但是別人不知道你幫我挑西紅柿的時候說『好看的吃著才放心』。畫不會說話,故事會說話。」

  她拍了拍畫畫本,表情認真得像在宣布一項重大工程即將開工。

  言秋在她對面坐下。

  她說要寫故事,那就不是隨便寫幾句就完的事。

  畫畫本上一幅畫都沒畫完就停筆的次數屈指可數,暑假計劃表上每一項完成之後都會用彩鉛打勾,現在那個表上已經有兩個勾了。

  這個故事大概率也會被她當成第三項正式工程來推進。

  「第一句寫什麼?」他問。

  「第一句寫——『秋秋和詩情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家醫院出生,從一出生就認識了。』」

  她一邊念一邊寫,寫到「醫院」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問他「醫」字怎麼寫。

  言秋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端正的「醫」字,她照著描了一遍,筆畫雖然有點歪,但結構是對的。

  寫完第一句,她把鉛筆放下,撐著下巴開始回憶。

  從幼兒園大班到小學一年級,她一邊翻畫畫本一邊挑畫面里有重要情節的畫。

  每挑一張就在旁邊貼一張便簽,便簽上寫明這幅畫對應的是什麼故事。

  黑板報、考試、春遊、跳繩、烤紅薯、烤腸、吃泡麵、留宿、釣魚、遊樂場、植物大戰殭屍、頭髮。

  畫畫本被翻得嘩嘩響,便簽紙貼得密密麻麻的,每一張便簽後面都藏著一個她不想忘掉的細節。

  「下一句——『上幼兒園的時候,秋秋每天都幫我占位置,坐在我旁邊。』」

  「我沒幫你占位置,座位是王老師排的。」

  「你坐在我旁邊就是占位置,不然浩浩會坐過來,浩浩第一次就想給我小汽車,我不喜歡小汽車,但是他要給,你幫我擋住了。」她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不含糊。

  言秋沒有再反駁。

  她在本子上寫完幼兒園部分,又開始寫小學。

  寫到黑板報的時候,她翻出了上學期的畫畫本,找到了第一期黑板報的草圖——那棵從大書頁上長出來的樹,樹下的兩個小人。

  她指著那個穿深藍短褲的小人:「這就是你。」

  然後指著旁邊穿格子背帶裙的:「這是我。」

  這些畫她畫了這麼多遍,每一個小人都是同一個造型,從大班到現在沒變過。

  她說這樣好看,有辨識度,一看就知道是誰。

  她一邊翻畫一邊寫,寫到發現有個地方看不明白的時候,就會停下來問他——那道題目他當時是怎麼想出來的,那個動作是怎麼做到的。

  遇到不會寫的字就仰頭問他,他在草稿紙上寫一個端正的版本,她照著描一遍,再在旁邊加個括號註上拼音。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她寫了滿滿一頁,從幼兒園大班寫到小學一年級上學期。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寫得很認真,鉛筆按得很用力,翻到背面能摸到凹凸的筆痕。

  她寫到周小曼道歉那件事的時候,在「秋秋說——」後面空了一行。

  「這句留白,等我想到更準確的詞再填。」


  又寫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放下鉛筆,甩了甩酸麻的手指。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剛寫完的那幾頁上——她的字雖然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力得很認真。

  她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寫。」

  言秋接過鉛筆。

  她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胳膊肘撐著茶几,托著腮,看他一筆一畫地寫字。

  他寫字的時候很安靜,她在旁邊也難得地安靜,只有電風扇嗡嗡地轉,偶爾替她翻一頁畫畫本。

  他握著筆的手很穩,鉛筆在紙上走過,留下端正的楷體字跡。

  他寫的部分主要補充了她剛才敘述里的空白——春遊的時候她蹲在仙人掌前面畫畫,他在旁邊幫她遞彩鉛。

  考試的時候她錯的那幾道拼音題是哪些類型,補了多久才補上來。

  和周小曼吵架那天他是怎麼想的,為什麼選擇那樣說。

  她的敘述全是畫面和對話,他的補充則像在畫面的縫隙里填上連接線。

  他寫完之後把鉛筆還給她,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言秋補充部分」那幾個字的時候,伸出手指點著他的字一個一個念過去。

  「你的字真好看。跟你寫的黑板報標題一樣好看。」

  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頁,在剛才寫的標題下面加了幾個字——作者:沈詩情、言秋

  兩個人並排寫在一起,和黑板報上那些手拉手的小人一樣位置。

  「以後每年暑假都寫一章,從幼兒園開始寫,寫到小學畢業,再寫到初中高中,等我們長大了,這就是一本完整的書,名字就叫《秋秋和詩情的故事》。」

  她說完把畫畫本抱在胸口,靠在沙發坐墊上,麻花辮垂在肩膀前面。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午後的風吹得沙沙響,蟬鳴一陣接一陣。

  大黃趴在茶几底下睡醒了,打了個哈欠,搖了搖尾巴,又繼續睡了。

  言秋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抱在懷裡的那本畫畫本。

  本子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裡面夾滿了便簽紙,每一張便簽都是一個小鉤子,鉤著一段她不想忘掉的往事。

  她說寫故事就是為了不會忘掉——那她自己畫的那些畫、她每天給他塞的糖、她每次說「秋秋」時眼睛裡亮起來的光,他也一樣不會忘掉。

  她的記憶靠寫,他的記憶靠系統賦予的「過目不忘」。

  而她大概不知道,就算沒有系統,他也會記住這一切。

  因為記住她本身,就是他重新活一次最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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