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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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海邊的第四天,沈詩情學會了一個新詞——趕海。

  教她這個詞的是民宿老闆娘。

  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阿姨,皮膚被海風吹成了古銅色,笑起來嗓門比沈南風還大。

  早上言秋和沈詩情在院子裡吃早飯的時候,她端著一盆剛撿回來的海螺從門口經過。

  沈詩情盯著那盆海螺看了好一會兒,問:「阿姨,這個是哪裡來的?」

  「趕海撿的!退潮的時候,沙灘上全是寶貝!」

  沈詩情回頭看了言秋一眼,眼睛裡那種光芒言秋太熟悉了。

  不用她說,言秋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秋秋,我要去趕海。」

  「先吃飯。」

  「吃完就去。」

  「退潮要等到下午。」

  沈詩情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又抬頭看了看大海的方向,表情像是在進行一場艱難的思想鬥爭。

  最終她選擇加速喝粥,三口並作兩口,差點嗆著。

  言秋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心想這傢伙對「撿東西」這件事的熱情簡直是刻在基因里的。

  從沙灘上的貝殼到退潮後的海貨,只要是可以撿的東西,她都想撿回來。

  退潮時間是下午兩點。

  沈詩情從早上十點就開始倒計時,每隔一會兒就要問一次「還有多久退潮」,頻率高到言秋差點把民宿牆上的時鐘取下來給她抱著。

  好不容易熬到一點半,沈詩情已經穿戴整齊。

  涼鞋、遮陽帽、小水桶、塑料鏟子,全套裝備一樣不落,站在門口催所有人快點。

  「南風,你女兒這行動力,隨你。」言行舟評價道。

  「那必須的,」沈南風與有榮焉,「執行力強是我們沈家的優良傳統。」

  「上次搭帳篷的時候沒看出來。」

  「……那次是意外。」

  下午兩點,潮水準時退去。

  原本被海水淹沒的沙灘露出了一大片濕漉漉的灘涂,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礁石也露了出來,黑黢黢的,上面密密麻麻地長著小藤壺和海蠣子。

  空氣里有股濃烈的海腥味,混著鹹濕的海風,不算好聞但讓人覺得新鮮。

  老闆娘給他們指了趕海的最佳區域。

  礁石區後面有一片淺灘,退潮後會留下很多小海鮮,蛤蜊、小螃蟹、寄居蟹,運氣好的話還能撿到海星。

  沈詩情拎著小桶第一個沖了過去。言秋跟在後面,負責提另一個桶——以防她撿太多裝不下。

  「秋秋!這個是什麼!」沈詩情蹲下來,指著沙地上一個小洞。

  「螃蟹洞。」

  「裡面有螃蟹嗎?」

  「可能有。」

  沈詩情立刻拿起小鏟子開挖。

  沙子被她鏟得四處飛濺,挖了好一會兒,洞越挖越深,螃蟹沒挖到,倒是挖出了一隻灰白色的小蛤蜊。

  「這是蛤蜊。」

  言秋撿起來,在水桶里涮了涮沙子,放進她的小桶里。

  沈詩情低頭看著那隻蛤蜊,蛤蜊的殼微微張開了一條縫,噴出一小股水,她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然後又湊近去看,表情從驚嚇變成好奇再變成得意。

  「它吐水了!它認識我!」

  言秋心想,蛤蜊噴水是應激反應,跟認識不認識沒關係。

  見沈詩情玩得很開心,他也沒有著急糾正。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沈詩情進入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採集狀態。

  她在礁石縫裡找到了好幾隻小螃蟹,在沙灘上挖到了十幾個蛤蜊,還撿了一隻背著螺殼的寄居蟹。

  寄居蟹縮在殼裡不肯出來,她蹲在那裡等了五分鐘,耐心耗盡之前,寄居蟹終於探出了半截身子,她激動得差點把桶打翻。

  每次發現新東西,她的第一反應都是回頭喊一聲「秋秋你看」。

  喊了大概幾十遍,言秋每次都回應,從不敷衍。


  因為他知道,她喊他不是為了讓他看螃蟹或蛤蜊本身,而是想讓他參與到她發現世界的每一個瞬間。

  就像他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第一個想分享的也是她。

  沈南風在礁石那邊也玩得很投入。

  他翻石頭找螃蟹的樣子跟沈詩情如出一轍。

  一樣的興奮,一樣的手舞足蹈,一樣的撿到什麼都想炫耀一下。

  「佳佳你看這個螃蟹多大!」

  「行舟你看這個海螺!」

  「言秋你看你沈叔叔的收穫!」

  言行舟站在沙灘上,表情淡淡地說了一句:「幼稚。」

  然後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開始打水漂。

  言秋發現,男人不管到了什麼年紀,在海邊都會自動退化成小孩。

  他爸昨天還只會打兩個水漂,今天已經能打四個了,進步速度堪比他當年寫論文。

  「秋秋。」

  沈詩情忽然安靜下來,指著礁石邊上一個淺水窪。

  水窪里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透明的觸手在水裡輕輕擺動,頂端有一點淡淡的粉色。

  「這是什麼?」

  「海葵。」

  「它在動。」

  「它在找吃的。」

  「它吃什麼?」

  「吃水裡的小東西,比如說浮游生物之類的。」

  「它好漂亮。」

  沈詩情蹲在水窪旁邊看了很久,比看任何東西都認真。

  她沒有伸手去摸,也沒有說要把它帶回去,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海葵的觸手在水裡一張一合,呼吸一般緩慢。

  「大海好大呀,還有很多我沒見過的東西,秋秋,以後我帶你一個一個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盯著海葵,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早上喝粥」這樣理所當然的事。

  言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馬尾辮,和那雙專注的眼睛。

  這個從翻身開始就想贏他的女孩子,在五歲生日到來之前,已經在規劃「以後」了。

  而且每一個「以後」,都預設了他在場。

  傍晚回到民宿,沈詩情驕傲地把自己撿的蛤蜊交給了老闆娘。

  老闆娘看了看桶里的收穫,誇她趕海厲害。

  沈詩情高興地跑去跟林佳佳報告,林佳佳正在收曬了一天的被子,笑著聽完她的匯報,然後把她抓去洗澡。

  晚飯有一道蛤蜊豆腐湯,用的就是沈詩情撿的那些蛤蜊。

  她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了。

  「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湯!」

  「因為蛤蜊是你自己撿的。」林佳佳笑著說。

  「我明天還要去撿!」她宣布,然後轉頭看言秋。「秋秋明天也去。」

  言秋端著碗點了點頭,心想就算他不去,她也會拖著他去的。

  他碗裡還有好幾顆蛤蜊,是沈詩情趁他不注意偷偷夾進去的,上面還帶著豆腐的碎屑。

  理由跟從前分他奶油花一樣——「最好吃的要給最重要的人」。

  這句話她從一歲說到現在。

  從未換過版本。

  晚上,兩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

  海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遠處不知名花草的香氣。

  沈南風和言行舟在下棋,棋盤是民宿老闆的老象棋,缺了一個「馬」,用瓶蓋代替。

  沈南風落子如飛,言行舟思考良久才走一步。

  許文珊和林佳佳在旁邊翻看白天拍的照片,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

  言秋和沈詩情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數貝殼。

  她把今天撿的貝殼在桌上排成一長排,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數到一半發現少了一個,低下頭鑽到桌子底下去找,找了半天沒找到,再抬頭的時候,腦袋撞上了桌沿。

  咚的一聲,挺響的。

  一聽就是個好頭。


  她捂著腦袋,眼眶紅了一瞬,但沒有哭。

  「撞到了?」言秋湊過去看她額頭,有一點紅印。

  「不疼。」

  她嘴硬,揉了揉額頭又繼續低下頭去找貝殼。

  最終在桌子腿的角落裡找到了那枚小貝殼,她把它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因為這個最好看。」

  言秋接過那枚貝殼。

  和昨天送的那枚不同,這枚是淡粉色的,表面有細細的條紋,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確實好看。

  他把兩枚貝殼放在一起,它們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大小差不多,顏色不同但放在一起很搭。

  「秋秋,明天是最後一天嗎?」

  「嗯,明天下午就回家了。」

  沈詩情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桌上剩下的貝殼分成兩堆,一堆推到言秋面前,一堆自己攏到懷裡。

  「那明天我要撿更多,這些是你的一半,這些是我的一半,明天你也要分我一半。」

  她的算法簡單粗暴:在一起的時候,所有東西都平分,不管是蛋糕、貝殼,還是時間。

  言秋把自己那堆貝殼也推到她面前。「先放你那裡。」

  「為什麼?」

  「你幫我保管。」

  沈詩情歪頭看了看他,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會保管好的。」

  她把所有貝殼攏在一起,小心地放進自己的小桶里,又在上面蓋了一層濕沙子,說是要給貝殼保濕。

  言秋沒有告訴她貝殼不需要保濕。

  他只是看著她認真地往桶里灑水的樣子,想起那句「我以後要帶你去看更多更大的東西」。

  他覺得這個承諾大概率是真的。

  她真的會帶他去看更多東西,就像她分他奶油花、送他貝殼、往他碗裡偷偷加菜一樣,毫不猶豫,理所當然,從不停歇。

  晚上洗完澡,言秋照例打開系統面板看了看時間。

  距離五歲生日還有二十多天,簽到倒計時還在走。

  他關掉面板,把今天收到的淡粉色貝殼放在床頭柜上。

  旁邊是昨天那枚淡黃色的。兩枚貝殼挨在一起,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微微發亮。

  他想,等五歲生日那天,她大概又會送他一顆糖。

  粉色的,小兔子包裝紙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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