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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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秋第一次清晰地叫出沈詩情的名字,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

  距離他首次開口說「排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里,他的詞彙量呈指數級增長。

  「語言精通」這個技能終於開始發揮真正的威力——不是讓他瞬間掌握所有詞彙,而是讓他學一個詞只需要聽兩三遍。

  正常一歲多的孩子還停留在疊詞階段,他已經能說簡短的主謂短語了。

  「詩情」這個名字,他在心裡練習了不下五百遍。

  「詩」是翹舌音,「情」是後鼻音,兩個都是難點。

  他花了好幾個晚上,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反覆調整舌位。

  「詩——情——詩——情——」像念經一樣。

  隔壁的言行舟有一次半夜醒來,隱約聽到嬰兒房傳來奇怪的嘟囔聲,還以為是鬧鬼,嚇得一宿沒睡好。

  但言秋不在乎。

  他有必須練好的理由。

  這個理由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她每天叫他「噠」,叫了一個多月,風雨無阻。他要還她一個清清楚楚的名字。

  十月的某個周末,沈家來訪。

  沈南風進門的時候帶了一箱大閘蟹,說是朋友從陽澄湖寄來的,非要拎兩隻過來給言家嘗嘗。

  言行舟看著那一箱螃蟹發愁,說這玩意兒費功夫,沈南風大手一揮:「費什麼功夫,清蒸就行!」

  大人在廚房裡跟螃蟹搏鬥,兩個小崽子照例被放在客廳的爬行墊上。

  言秋正在研究一套新玩具——套圈,幾個不同大小的塑料圈要套到對應的柱子上。

  這個對他來說太簡單了,但他現在不能表現得太聰明,只能偶爾故意套錯幾次,假裝是一個正常的一歲多小孩。

  沈詩情坐在他對面,正在玩一套疊疊杯。

  她把最小的杯子放進次小的杯子裡,再把次小的放進稍大的杯子裡,一層一層套上去,動作很有條理。

  然後她把套好的杯子往空中一舉——

  嘩啦,杯子散了一地。

  「噠!」她興奮地鼓掌。

  言秋看了她一眼。

  散一地也能高興成這樣,心態是真好。

  沈詩情顯然把這當成了一種成就,又興致勃勃地開始重新套。

  這次套得更快,顯然從剛才的失敗中總結了經驗。

  言秋在心裡暗暗點頭。

  這姑娘雖然愛卷,但確實聰明,學東西很快,而且不怕失敗。

  「噠!」沈詩情忽然把疊好的杯子遞到他面前。

  言秋接過來,發現杯子是按大小順序套好的,一個都沒錯。

  她這是在教他,還是炫耀?

  大概率是炫耀。

  她的眼神里分明寫著「你看我多厲害」。

  但炫耀歸炫耀,她炫耀完之後又把杯子拆開,推到他面前,顯然是想讓他也試試。

  「噠。」她歪了歪頭。

  言秋嘆了口氣。

  他本來不想玩這麼低幼的玩具,但沈詩情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他,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

  他拿起杯子,慢悠悠地套了一遍,故意在中間弄錯了一個順序,然後假裝思考了一下,調整過來。

  沈詩情認真地看著,等他套完了,滿意地點點頭,像個小老師。

  「噠!」她表揚他了。

  被一個一歲多的小孩表揚的感覺很奇妙,但言秋發現自己居然有點受用。

  就在這時,沈詩情打了個噴嚏。

  不是裝的,是真的噴嚏,小小的身體整個彈了一下,鼻涕泡都出來了。

  她愣了一秒,大概是被自己的噴嚏嚇到了,然後嘴巴一癟,眼眶迅速蓄滿淚水。

  不好,要哭。

  言秋立刻意識到情況緊急。

  沈詩情哭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們兩家相處這麼久,他早就摸清了她的情緒規律:平時笑嘻嘻的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傻子,但一旦真哭了,那是驚天動地,哄都哄不住。


  他趕緊爬過去,下意識地想叫她的名字安撫她,一著急,那兩個在心裡練習了五百遍的字忽然就順順噹噹地從嘴裡滑了出來。

  「詩——情——」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翹舌音卷對了位置,後鼻音也到位了,整個發音比他任何一次練習都要標準。

  沈詩情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掉下來。

  她眨了眨眼,鼻涕泡破了,但她沒有管,只是直直地看著言秋。

  「詩情。」言秋又叫了一遍。這次更穩了。

  沈詩情的表情從委屈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好奇。

  最後變成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一顆小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她顯然不理解這個名字的含義,但她知道這兩個字是言秋對她說的。

  不是通用的「咿」和「噠」,而是專門給她的。

  「氣——」她試著模仿。

  「詩——情——」

  「絲——停——」

  「詩情。」

  「詩——情——」這一次,她居然說對了。

  雖然聲調還有點飄忽,但聲母和韻母都是對的。

  廚房裡,許文珊正在切薑絲,忽然停了手。「南風,佳佳,你們聽。」

  廚房安靜下來。

  客廳里傳來兩個小嬰兒此起彼伏的聲音,一個說「詩情」,一個跟著學「詩情」,像兩隻小鳥在互相應和。

  林佳佳的眼睛亮了:「言秋在叫詩情的名字?」

  「這小子,」沈南風放下手裡的螃蟹,滿臉驚喜。「一歲多就會叫妹妹名字了?」

  廚房裡四個大人擠在門口,偷偷往客廳里看。

  許文珊眼眶有點紅,小聲說:「發音比我叫得還標準。」言行舟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起。

  大人沒有打擾他們。

  他們只是站在廚房門口,靜靜地看著客廳里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在教一個在學。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把他們鍍成暖黃色。

  言秋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圍觀。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沈詩情身上。

  沈詩情說對了自己的名字,高興得手舞足蹈,然後忽然停下來,伸手指著言秋。

  「噠!」她說,又指指自己,「詩——情!」

  言秋明白了。

  她在做自我介紹——我叫詩情,你叫噠。

  雖然「噠」不是他的名字,但這是她給他起的代號。

  在她的小小世界裡,這個名字只屬於他。

  「言——秋。」他指著自己,慢慢地說。

  沈詩情歪了歪頭。

  「言——秋。」

  「秋——秋——」她發出一個類似於打噴嚏的聲音。

  「……差不多吧。」言秋放棄了。

  沈詩情似乎對這個發音很滿意,一連說了好幾遍:「秋秋!秋秋!秋秋!」每說一遍就笑一聲,好像發現了一個特別好玩的新遊戲。

  「詩情。」言秋指著她。

  「秋秋!」她指著自己。

  不是,你叫詩情,我叫言秋,別搞混了。

  但沈詩情顯然不在乎這些語法細節,她覺得「呀啾」很好玩,就堅持使用。

  言秋試了幾次糾不過來,乾脆隨她去了。

  行吧。

  「秋秋」就「秋秋」,反正比「噠」更接近了。從「噠」到「秋秋」,這也是一種進步。

  午飯後,大閘蟹端上桌。

  兩個小孩各分了一小碗蟹黃拌飯。

  沈詩情吃得滿臉都是,蟹黃沾在嘴角,像塗了黃色的口紅。

  言秋吃東西比她斯文多了,拿著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他倒不是刻意要斯文,主要是成年人的靈魂不允許他把飯吃到額頭上。

  「言秋吃飯真乾淨。」林佳佳誇了一句。


  「詩情也不錯,吃得香。」許文珊趕緊找補。

  兩個媽媽相視一笑,默契地不再比較孩子了。

  她們早就達成了共識:每個孩子都有他們自己的節奏。

  飯後,沈家準備告辭。

  沈詩情已經困了,趴在林佳佳肩膀上,眼皮一耷一耷的。

  但在出門之前,她忽然抬起頭,沖言秋的方向伸出手。

  「秋秋!」

  「詩情。」言秋也抬起手。

  「秋秋!」

  「詩情。」

  林佳佳無奈地調整了一下抱姿,讓沈詩情能看到言秋。

  沈詩情趴在媽媽肩頭,沖言秋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打了個大哈欠,終於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疊疊杯——最小的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塞進口袋的。

  言秋目送她們出門。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裡洗碗的水聲。

  他低頭看了看爬行墊上的疊疊杯——少了一個最小的。

  他笑了笑。

  算了,送她了。

  他躺回墊子上,盯著天花板。

  今天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他終於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沒聽懂,但沒關係,以後她會懂的。

  窗外是秋天特有的天空,藍得發亮。

  有一片葉子從窗外的樹上落下來,打著旋,慢慢飄到陽台上。

  大黃從狗窩裡探出頭,聞了聞那片葉子,又縮回去繼續睡。

  言秋閉上眼睛,開始思考一個新的問題:明天教她說什麼?

  不能太複雜,兩個字的就好。

  他想了想。

  「早安」不錯。

  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對她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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