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粵軍
「廣東什麼時候輪到你們日本人撒野了？」
所有人循聲望去。
街巷另一頭，一隊灰布軍裝的士兵正列隊而來，步伐齊整，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整齊劃一，像一面悶鼓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軍官，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顴骨微凸，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腰間扎著皮帶，別著一把駁殼槍。
他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副官，身形清瘦，頭頂短髮幾近剃淨。面容清秀，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嘴唇緊抿，目光掃過日本兵的槍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粵軍，陳炯明的部隊。
蘆席棚下，陳盛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李蘇已經嚷開了：「是洪司令！」
鴻勝館是天地會的底子，辛亥年廣州光復時出了不少人槍，和粵軍的淵源極深。
陳盛本人和陳炯明也有私交，一眼便認出了來人是洪兆麟，陳炯明麾下第一軍的師長，惠州之役率三千人擊潰桂系八千守軍，打得莫榮新的嫡系部隊棄城而逃，是粵軍中出了名的善戰之將。
洪兆麟大步走到日本軍官馬前，身後的粵軍士兵嘩啦啦散開，呈半月形將日本兵反包在內側。
人數雖然只有三四十人，但氣勢半點不讓。
日本軍官低頭看著這個擋在馬前的中國軍官，面色陰沉，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道：「這些暴民，殺害日本帝國公民。兇手必須交出來，否則，大日本帝國不會善罷甘休。」
洪兆麟背著手，仰頭看著馬上的日本軍官，語氣不咸不淡：「船越義珍在佛山投遞戰書，雙方定下擂台比武之約，拳腳無眼，死傷自負。
戰書上有他的親筆簽字，有日方商行的印章，白紙黑字，一清二楚。至於船越義信——」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癱在石獅子底下的屍體，「擂台比武，他在背後放冷槍，壞了規矩，死不足惜！」
日本軍官的臉色變了，船越義信放冷槍的事，在場的幾百雙眼睛都看見了。
真要追究起來，日方理虧在先。
洪兆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站得極近，軍靴幾乎貼住了馬蹄。
黑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往後退了半步，他冷冷道：「廣州城已於昨日被粵軍主力攻克，莫榮新殘部盡數歸降。
佛山駐軍今早已全部劃歸粵軍管轄，此地的治安，日軍無權干涉。」
他抬手整了整軍裝的領口：「閣下率兵強闖佛山城門，於擂台前持槍威逼紳民，已辱我國權。
念在是初犯，退去即可，暫且不加追究。但佛山城門內，不許有一兵一卒。」
日本軍官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他知道日本陸軍正在策劃向北擴張，華南的兵力空虛到了極點。
駐紮在廣東沿海的警備隊名為「保護僑民」，實則不過幾百人槍，連一門山炮都沒有，根本不是粵軍的對手。
他翻身下馬，把軍刀收回刀鞘，深深地看了洪兆麟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收隊。」
日本兵垂下了槍口，列隊撤出。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巷口盡頭。
人群沉寂了片刻，然後歡呼聲驟然爆發，像悶雷一樣在祖廟前的空地上滾過，震得廟頂的灰瓦嗡嗡發顫。
洪兆麟卻沒有跟著歡呼。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蘆席棚前，朝陳盛拱了拱手：「陳師傅，你們鴻勝館的弟子在惠州之役出了大力，師座讓我代為致謝。」
陳盛抱拳回禮，兩人寒暄了幾句，洪兆麟又轉向黃飛鴻，拱手道：「黃師傅，節哀。」
黃飛鴻撐著椅背站起來，抱拳回禮，聲音沙啞：「多謝洪司令掛念。」
洪兆麟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陳洪武身上。
他大步走到陳洪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位就是陳洪武陳師傅吧？我在惠州就聽說了你的大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洪某久仰了。」
陳洪武抱拳回禮：「洪司令客氣。」
「這可不是客氣。」洪兆麟擺了擺手，「莫老虎這一死，桂系在廣東就沒了主心骨，粵軍趁勢反攻，一路勢如破竹。
上頭的電報說，師座已經下達了總攻令，粵軍主力攻入桂系老巢。陳總司令準備親自率軍入桂，說什麼也要趁他病要他命，將陸榮廷一舉擒獲。」
「此戰如此順利，陳師傅你當記首功！哈哈哈哈！」
陳盛從蘆席棚里走出來，洪亮的嗓門壓過了滿場的嘈雜：「洪司令，蔣參謀，今天難得碰面，不如到鴻勝館坐坐，喝杯熱茶。」
洪兆麟點了點頭，笑著應道：「陳館主相邀，洪某當然卻之不恭。不過今日來佛山，除了防著日本人鬧事，還有一樁公事想和陳師傅談談，正好借鴻勝館的寶地，一併說了。」
陳盛大手一揮：「那還等什麼？走！」
眾人陸續散場。
圍觀的百姓三五成群地散去，賣甘蔗的小販重新挑起擔子，幾個半大孩子蹲在擂台邊上撿子彈殼，被家裡大人揪著耳朵拎走了。
蘆席棚下的太師椅一把接一把地空了，武師們三三兩兩走出棚外，有的還在興奮地比劃著名剛才陳洪武打死船越義珍的那一記崩拳。
陳洪武走到擂台邊上，陳懷瑾、陳洪文和陳洪秀從蘆席棚側邊擠了過來。
陳懷瑾快步上前，拉著陳洪武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陣子。
見他渾身上下也就肩頭的衣料被子彈擦破了一道口子，裡頭皮膚完好無損，連個紅印都沒留，這才重重鬆了口氣。
陳懷瑾拍著他的肩膀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陳洪文在一旁使勁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陳洪秀一把抱住陳洪武的胳膊，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剛才那一拳太厲害了！那個日本人飛出去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他是紙糊的！」
陳洪武拍了拍她的頭：「跟你二哥先回去，我去鴻勝館坐坐，晚些回家。」
陳洪秀還想說什麼，陳洪文已經拽住了她的後領，把她從陳洪武胳膊上扒下來。
陳洪秀回頭瞪了他一眼，陳洪文板著臉，學足了陳懷瑾的腔調：「大哥有正事，別添亂。」
陳洪秀癟了癟嘴，但也沒再鬧，跟著父親和二哥往人群外頭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大哥你早點回來！」
陳洪武轉過身，跟在洪兆麟和陳盛後頭，穿過祖廟正前方的麻石街，拐進福賢里，鴻勝館的黑漆大門已經敞開了。
所有人循聲望去。
街巷另一頭，一隊灰布軍裝的士兵正列隊而來，步伐齊整，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整齊劃一，像一面悶鼓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軍官，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顴骨微凸，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腰間扎著皮帶，別著一把駁殼槍。
他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副官，身形清瘦，頭頂短髮幾近剃淨。面容清秀，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嘴唇緊抿，目光掃過日本兵的槍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粵軍，陳炯明的部隊。
蘆席棚下，陳盛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李蘇已經嚷開了：「是洪司令！」
鴻勝館是天地會的底子，辛亥年廣州光復時出了不少人槍，和粵軍的淵源極深。
陳盛本人和陳炯明也有私交，一眼便認出了來人是洪兆麟，陳炯明麾下第一軍的師長，惠州之役率三千人擊潰桂系八千守軍，打得莫榮新的嫡系部隊棄城而逃，是粵軍中出了名的善戰之將。
洪兆麟大步走到日本軍官馬前，身後的粵軍士兵嘩啦啦散開，呈半月形將日本兵反包在內側。
人數雖然只有三四十人，但氣勢半點不讓。
日本軍官低頭看著這個擋在馬前的中國軍官，面色陰沉，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道：「這些暴民，殺害日本帝國公民。兇手必須交出來，否則，大日本帝國不會善罷甘休。」
洪兆麟背著手，仰頭看著馬上的日本軍官，語氣不咸不淡：「船越義珍在佛山投遞戰書，雙方定下擂台比武之約，拳腳無眼，死傷自負。
戰書上有他的親筆簽字，有日方商行的印章，白紙黑字，一清二楚。至於船越義信——」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癱在石獅子底下的屍體，「擂台比武，他在背後放冷槍，壞了規矩，死不足惜！」
日本軍官的臉色變了，船越義信放冷槍的事，在場的幾百雙眼睛都看見了。
真要追究起來，日方理虧在先。
洪兆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站得極近，軍靴幾乎貼住了馬蹄。
黑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往後退了半步，他冷冷道：「廣州城已於昨日被粵軍主力攻克，莫榮新殘部盡數歸降。
佛山駐軍今早已全部劃歸粵軍管轄，此地的治安，日軍無權干涉。」
他抬手整了整軍裝的領口：「閣下率兵強闖佛山城門，於擂台前持槍威逼紳民，已辱我國權。
念在是初犯，退去即可，暫且不加追究。但佛山城門內，不許有一兵一卒。」
日本軍官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他知道日本陸軍正在策劃向北擴張，華南的兵力空虛到了極點。
駐紮在廣東沿海的警備隊名為「保護僑民」，實則不過幾百人槍，連一門山炮都沒有，根本不是粵軍的對手。
他翻身下馬，把軍刀收回刀鞘，深深地看了洪兆麟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收隊。」
日本兵垂下了槍口，列隊撤出。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巷口盡頭。
人群沉寂了片刻，然後歡呼聲驟然爆發，像悶雷一樣在祖廟前的空地上滾過，震得廟頂的灰瓦嗡嗡發顫。
洪兆麟卻沒有跟著歡呼。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蘆席棚前，朝陳盛拱了拱手：「陳師傅，你們鴻勝館的弟子在惠州之役出了大力，師座讓我代為致謝。」
陳盛抱拳回禮，兩人寒暄了幾句，洪兆麟又轉向黃飛鴻，拱手道：「黃師傅，節哀。」
黃飛鴻撐著椅背站起來，抱拳回禮，聲音沙啞：「多謝洪司令掛念。」
洪兆麟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陳洪武身上。
他大步走到陳洪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位就是陳洪武陳師傅吧？我在惠州就聽說了你的大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洪某久仰了。」
陳洪武抱拳回禮：「洪司令客氣。」
「這可不是客氣。」洪兆麟擺了擺手，「莫老虎這一死，桂系在廣東就沒了主心骨，粵軍趁勢反攻，一路勢如破竹。
上頭的電報說，師座已經下達了總攻令，粵軍主力攻入桂系老巢。陳總司令準備親自率軍入桂，說什麼也要趁他病要他命，將陸榮廷一舉擒獲。」
「此戰如此順利，陳師傅你當記首功！哈哈哈哈！」
陳盛從蘆席棚里走出來，洪亮的嗓門壓過了滿場的嘈雜：「洪司令，蔣參謀，今天難得碰面，不如到鴻勝館坐坐，喝杯熱茶。」
洪兆麟點了點頭，笑著應道：「陳館主相邀，洪某當然卻之不恭。不過今日來佛山，除了防著日本人鬧事，還有一樁公事想和陳師傅談談，正好借鴻勝館的寶地，一併說了。」
陳盛大手一揮：「那還等什麼？走！」
眾人陸續散場。
圍觀的百姓三五成群地散去，賣甘蔗的小販重新挑起擔子，幾個半大孩子蹲在擂台邊上撿子彈殼，被家裡大人揪著耳朵拎走了。
蘆席棚下的太師椅一把接一把地空了，武師們三三兩兩走出棚外，有的還在興奮地比劃著名剛才陳洪武打死船越義珍的那一記崩拳。
陳洪武走到擂台邊上，陳懷瑾、陳洪文和陳洪秀從蘆席棚側邊擠了過來。
陳懷瑾快步上前，拉著陳洪武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陣子。
見他渾身上下也就肩頭的衣料被子彈擦破了一道口子，裡頭皮膚完好無損，連個紅印都沒留，這才重重鬆了口氣。
陳懷瑾拍著他的肩膀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陳洪文在一旁使勁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陳洪秀一把抱住陳洪武的胳膊，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剛才那一拳太厲害了！那個日本人飛出去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他是紙糊的！」
陳洪武拍了拍她的頭：「跟你二哥先回去，我去鴻勝館坐坐，晚些回家。」
陳洪秀還想說什麼，陳洪文已經拽住了她的後領，把她從陳洪武胳膊上扒下來。
陳洪秀回頭瞪了他一眼，陳洪文板著臉，學足了陳懷瑾的腔調：「大哥有正事，別添亂。」
陳洪秀癟了癟嘴，但也沒再鬧，跟著父親和二哥往人群外頭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大哥你早點回來！」
陳洪武轉過身，跟在洪兆麟和陳盛後頭，穿過祖廟正前方的麻石街，拐進福賢里，鴻勝館的黑漆大門已經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