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督軍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蒙蒙亮的時候,陳洪武進了廣州城。

  城門剛開,挑著菜擔子的菜販和推著糞車的清道夫在城門洞裡擠成一團。

  陳洪武混在人群里進了城,身上那件短褂在進城前已經翻了個面。

  外面是深灰色粗布,翻過來是靛藍色,還沾著幾塊乾涸的泥點子。走在街上,跟剛從鄉下來省城投親的莊稼漢沒什麼兩樣。

  他在城內轉了兩圈,先摸清了督軍府的位置。

  督軍府在城東,占了半條街。

  門口兩座石獅子,獅子後面是沙袋壘成的機槍工事,兩挺馬克沁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大街。

  圍牆上拉著鐵絲網,牆頭每隔三丈就有一個崗哨亭,亭里的哨兵端著步槍來回走動。

  陳洪武在街對面的茶樓二樓要了一壺茶,坐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內,督軍府門口換了三班崗。

  每班十二人,交接時口令核對、武器清點,流程一絲不苟。

  圍牆外側還有巡邏隊,六人一組,沿著牆根繞圈巡邏,兩組巡邏隊的路線在圍牆拐角處交叉重疊,不存在任何視線死角。

  莫老虎把督軍府修成了一個烏龜殼,從正門到圍牆,從崗哨到機槍工事,一層套一層,滴水不漏。

  就算陳洪武能用身法翻過圍牆,牆內的守衛密度只會比牆外更高。

  明哨之外必然還有暗哨,暗哨之外必然還有流動哨,這些暗哨和流動哨的位置在圍牆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更重要的是那兩挺馬克沁,馬克沁重機槍的射速是每分鐘六百發,子彈從槍口噴出來像潑水。

  他現在還沒把身體練透到硬扛子彈的程度,別說兩挺馬克沁交叉火力,就是一挺對準了打,他也得被打成篩子。

  張熙山當年在四川跟袍哥火併,帶著三十多個練家子沖督軍府,想用身法躲開槍手的瞄準線。

  結果對面只開了兩槍,一槍打腿一槍打頭,張熙山帶來的三十多人折了二十七,剩下的都是跑得快才撿回一條命。

  強攻是找死,潛入也是找死。

  陳洪武喝完最後一口茶,在桌上放了兩個銅板,起身下樓。

  他在離督軍府三條街外找了家客棧,客棧不大,門面窄,夾在一家棺材鋪和一家壽衣店中間,門頭上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招牌,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

  這種位置偏僻、不起眼的小客棧最適合藏身,掌柜的見慣了南來北往的客人,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該問的絕不多問。

  「掌柜的,給我來間房。」

  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嘴裡叼著旱菸杆,看他一眼,也不多問,收了押金就扔過來一把銅鑰匙。

  「房間在二樓,鑰匙上有房間號,自己找。」

  房間在二樓盡頭,窗戶正對著巷子,底下是條死胡同,翻窗就能走。

  住店不住臨街房,睡覺不睡靠窗床,任何時候都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陳洪武把隨身的東西放好,坐在床沿上閉目養神,等天黑。

  入夜。

  陳洪武睜開眼,換了身衣服,翻出客棧後窗,落入後巷。

  廣州城入夜後實行宵禁,街面上除了巡邏的兵丁和打更的更夫,幾乎沒有行人。

  陳洪武貼著牆根的陰影走,腳底板踩在青石板上沒有任何聲響。

  腳掌落地時勁含而不發,足弓像彈簧一樣吸住地面,踩在松針上可以不留痕跡,踩在石板上可以不出聲響。

  這是李存義在《形意拳講義》里說的「貓步」,貓走夜路,爪子上的肉墊先著地,不驚動獵物,人走暗路亦當如此。

  他穿過七條巷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死胡同。胡同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沒有招牌,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油燈光。

  陳洪武敲了三下門,兩長一短。

  門裡靜了三秒,然後傳出一個壓低的聲音:「誰?」

  「周老闆讓我來的。」陳洪武報的是粵軍方面的接頭暗語。

  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在陳洪武身上掃了一遍,瞳孔微微收縮,門裡的人顯然沒料到來的不是熟人。

  「你是誰?」門裡的聲音更低了,帶著警覺。

  陳洪武沒有回答,抬手就是一掌按在門板上。暗勁一吐,門後的木閂被震得從門框裡彈了出來。

  木門向內彈開,門裡的人被這股推勁震得往後踉蹌了一步。

  房間裡光線昏暗,一張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份攤開的報紙。

  靠牆擺著一張床,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牆角堆著兩個箱子,箱子上貼著商行的封條,看起來像是普通的貨棧庫房。

  主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瘦長臉,顴骨突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胸口的扣子解了兩顆,露出裡面一件白布汗衫。

  這身打扮像是商行的帳房先生,但右手虎口和食指上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明顯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痕跡。

  這人反應極快,踉蹌的瞬間右手就往腰後摸。

  後腰別著一把左輪手槍,槍柄用油脂浸泡過的牛皮條重新纏過,握把比原來的大了一圈,更適合快速拔槍。

  他用的是標準的快拔動作,左手掀開長衫下擺,右手同時往腰後探,拇指扣住擊錘往後扳,食指滑進扳機護圈。

  這個動作他練過無數次,從掀衣到開槍只需要不到一秒。

  但他今天遇到的不是普通人。

  他的右手剛摸到槍柄,還沒來得及往外拔,陳洪武就到了他面前。

  左手探出,五指扣住他的右手手腕,拇指壓在腕關節內側的橈動脈上。

  拇指和四指同時發力,力道穿透皮肉直接鎖在腕骨上。

  諜子的右手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五根手指不自覺地張開,槍柄從掌心裡滑了出去,陳洪武右手順勢接住左輪手槍,槍口一轉,頂在了他的下巴上。

  「別動。」陳洪武的聲音平靜。

  諜子被槍頂著下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他沒有慌到失去理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陳洪武的臉,似乎在判斷對方的來路。

  「你是哪條線上的?」諜子啞著嗓子問,「警察廳?憲兵隊?還是莫老虎的人?」

  陳洪武搖了搖頭,把槍口從他下巴上移開,反手將左輪手槍拍在桌上,槍柄朝著諜子的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