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坐而論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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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洪武面不改色,大步邁進大門。

  鴻勝館的正堂極為寬敞,能容下上百人。

  青磚鋪地,樑柱粗壯,四壁掛著歷代館主的畫像。

  大堂兩側擺著幾排紅木兵器架,刀槍劍棍一應俱全,還有十來具石鎖石擔,大小不一,小的約莫三五十斤,大的少說也有兩百斤往上。

  正座主位後方供著關公銅像,紅面長髯,手持青龍偃月刀,銅像前的香爐里還燃著三炷香,青煙裊裊。

  正堂中央是一塊三丈見方的演武場,地上鋪著厚實的木板,踩上去微微發彈。

  演武場四周圍著幾排長條凳,已經坐了七八成的人。

  各按武館分坐。

  蔡李佛一脈坐在東側,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雙臂過膝,虎口生繭,一看便是練「穿拋」捶的。

  佛山蔡李佛以鴻勝館為正宗,但另有譚家蔡李佛、李家蔡李佛等分支。

  譚家蔡李佛的弟子臉色黝黑,太陽穴高高鼓起,腰板挺直如鐵板,坐姿與旁人不同,雙膝外撐,重心沉在襠下,這是蔡李佛「扯三星」的樁架。

  李家蔡李佛的弟子則手背青筋虬結,指節粗大,一看便是練過「鐵砂掌」的。

  白眉拳館的人坐在西側,三男兩女,清一色白色短褂。

  領頭的女弟子約莫三十歲,腰間扎著白綢帶,手指修長,掌緣一層淡黃色的老繭。

  白眉拳以鳳眼拳和包肘聞名,指力尤其了得,看這女子的雙手,顯然在「鳳眼拳」上下過苦功。

  俠家拳的弟子坐在東北角,穿著黑布短褂,袖口紮緊。他們坐立時腰胯始終保持著微旋的姿態,腳下五指抓地,這是俠家拳「穿心腳」的預備式。

  相傳俠家拳的穿心腳,腳尖發力,直取敵人心臟,一腳下去能踢斷碗口粗的木樁。

  詠春拳館的人坐在葉問那一側,除了阮奇山、姚才、吳仲素,還有七八個年輕弟子。

  他們的樁架周正,膝蓋內扣,腳尖內收,標準的詠春「二字箝羊馬」坐姿,雙手自然放在膝蓋上,掌背向上,手指微屈。

  洪拳各支更是人多勢眾。鐵線拳的弟子赤著上身,胸口掛著一排銅環,手臂上也套著幾個。

  洪拳脫胎於南少林,以硬橋硬馬著稱,特別是鐵線拳一脈,練功時穿銅環增加負重,練到深處,一套鐵線拳打下來,拳風能將地面的塵土掃開數尺。

  一眼掃過去,陳洪武便將堂內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功夫練到他這個地步,已通拳理,從行止坐臥的細節處便能看出對方的拳路。

  「今天來的人真不少。」葉問感慨道。

  陳洪武和葉問幾人在詠春區找了個位置坐下。他剛坐下,便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有人在看他,眼神裡帶著忌憚,帶著好奇,也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前幾日你在和義堂的事傳遍了。」葉問低聲說,「聽說鬼手彭的師兄,鐵指陳鐵志放出了話,說你下手太狠,不是武林的規矩。」

  「鐵指陳?」陳洪武皺了皺眉。

  「洪拳鐵線一脈的高手,擅鐵線拳和鷹爪功。」姚才在旁邊接話,「他在佛山武術界很有威望,以往大家對鬼手彭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面子。」

  阮奇山冷笑一聲,沒有回頭:「鬼手彭綁票勒索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們講武林規矩?」

  陳洪武沒有接話,目光順著葉問的視線望去。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坐在洪拳弟子中間,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粗壯,指關節平展,拳面上結著一層灰褐色的硬皮。

  那是鷹爪功練到深處的標誌,一爪下去,不用暗勁也能抓出五個血窟窿。

  鐵指陳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兩人對視了一瞬。鐵指陳的眼神冷厲,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鐵指陳很快撇開,陳洪武也收回目光。

  阮奇山卻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陳兄,聽說你練的是形意拳?」

  「形意為主。」陳洪武點頭。

  「形意拳在北方盛行,南方少見。」阮奇山頓了頓,「當年郭雲深前輩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我師父在世時提起過,說崩拳是形意母拳,練透了崩拳,其他拳法一通百通。」

  「郭老爺子的崩拳,我也只是學了個皮毛。」陳洪武說。


  姚才湊過來,低聲問:「陳兄,你看今天到場的,哪家最強?」

  陳洪武目光在場上掃了一圈,隨口道:「洪拳根基紮實,長橋大馬,剛猛有餘而柔化不足,碰上懂卸勁的高手容易吃虧。

  白眉拳靈活多變,但拳路偏短,遇到長橋大馬的對手會被壓住距離。俠家拳兼收並蓄,沒有明顯短板,但也沒有特別突出的長板。」

  他頓了頓,「詠春短橋窄馬,近身短打最是凌厲,適合巷戰。今日擂台場地空曠,詠春的樁馬會吃虧。若是對上洪拳的長橋大馬,得先挨過對方的第一輪猛攻,搶進內圈才有機會。」

  葉問聽得連連點頭。阮奇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陳兄對各派拳法的見解,比我見過的許多老拳師還透。」

  「紙上談兵罷了。」

  堂外銅鑼聲響。

  「咚——咚——咚——」

  三聲鑼響之後,正堂側門打開,一個中年人負手走了出來。五十來歲,身穿黑色長衫,腳蹬千層底布鞋,方臉濃眉,太陽穴高高鼓起。

  「他就是李蘇李師傅。」葉問低聲說,「鴻勝館的當家教頭,也是佛山洪門的雙花紅棍。」

  李蘇走到演武場中央,抱拳向四周行了一禮:「諸位能來,是給鴻勝館面子。今日武館集會,規矩照舊——切磋交流,點到為止。各家各派出人演武,讓後輩們開開眼,也讓諸位師傅們指教一二。」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請各位武館派人上場。」

  銅鑼再次敲響。

  詠春拳館這邊先動了。一個年輕弟子跳上場,朝對面白眉拳館的方向抱拳:「詠春姚氏拳館,姚斌,請白眉拳館的師兄指教。」

  白眉拳館那邊站起一個女弟子,白綢腰帶,身形修長,抱拳回禮:「白眉拳館,程月如,請。」

  葉問側頭低聲對陳洪武說:「程月如是張禮泉的入室弟子,鳳眼拳練了八年。」

  張禮泉是白眉拳宗師,當年在惠州打擂,一套白眉拳連敗七人,名震東江。

  擂台上,姚斌已經搶攻。詠春的「日字沖拳」連環打出,拳頭從中線直搗,啪啪脆響。

  程月如不慌不忙,身體微微側轉,左手「鳳眼拳」扣住姚斌右腕,同時右手一記「穿心掌」拍向他肋下。

  姚斌退步撤拳,變「攤手」架住她的掌,正要反擊,程月如腳尖一點,整個人向後飄出半丈,落步無聲。

  白眉拳重步法,有「錦里藏針」之妙。

  拳訣中說:「白眉拳打人,不是手傷人,是步傷人。」意思是白眉拳最厲害的不是拳腳,而是步法的變化。

  兩人在場上過了七八招,姚斌最終被程月如一記「鳳眼拳」抵住咽喉,認輸下台。

  接下來又比了幾場。

  蔡李佛對洪拳。

  蔡李佛的「穿拋捶」大開大闔,掄臂如鞭。洪拳的虎鶴雙形,虎形剛猛,鶴形輕靈,在場上交替變化,忽如猛虎下山,忽如白鶴掠水。

  兩人鬥了二十多招,蔡李佛弟子以一記「扯三星」的捶法擊中對方肩膀,險勝一招。

  俠家拳對摩橋拳。俠家拳的穿心腳快如閃電,腳尖離地不過一尺,但每一下都精準地踢向對方的膝關節內側。

  摩橋拳的弟子雙手封架,腳步如趟泥水,地面上的灰塵被他們的腳步犁出一道道痕跡。兩人鬥了十五招,摩橋拳的弟子以「纏絲手」鎖住對方腳踝獲勝。

  陳洪武看著場上的比試,面色平靜。葉問側過頭來問:「陳兄覺得如何?」

  「白眉拳那個女弟子的鳳眼拳練得不錯。」陳洪武說,「但她發力時肩膀先動,勁力沒走順。鳳眼拳要如脫弦之箭,肩不動,拳先到。她還差半步火候。」

  他頓了頓,又看向蔡李佛那邊:「蔡李佛剛才贏了,但他的『扯三星』,起捶時肘關節外翻過度,重心偏了半寸。若是遇到高手,這半寸就是送命。」

  葉問聽得連連點頭。旁邊姚才也湊過來:「那俠家拳的穿心腳呢?」

  「形不錯,意沒到。穿心腳不是踢人的腳,是穿心的腳。腳尖要像槍尖,每一腳都要貫穿。他踢得太浮,沒有透勁。」

  阮奇山也插話進來:「說到底,是功夫不到,火候不足。」

  陳洪武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還在場上,耳朵卻在捕捉四面八方的議論聲:蔡李佛的弟子在低聲復盤剛才的比試,洪拳的弟子在爭論鐵線拳和虎鶴雙形的優劣,白眉拳館的女弟子在問程月如剛才那一記鳳眼拳用了幾分力道。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咚——」

  銅鑼聲再次敲響,壓住了滿堂的嘈雜。

  李蘇站在台前,剛要宣布今日切磋到此為止,台下忽然跳上一個人。

  「且慢!」

  那人二十出頭,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穿著一件黑色短褂,領口敞開,露出精壯的胸口。

  他的目光越過台上的李蘇,直直掃向詠春拳館所在的區域,死死盯住了人群中的陳洪武。

  「陳洪武!」他的聲音亮如洪鐘,震得滿堂迴響,「在下洪拳弟子,林興武。今日斗膽,向陳師傅討教一二!還請陳師傅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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