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至柔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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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洪武記得,在抗戰勝利後,葉問也短暫當過佛山警察署的刑偵大隊長。

  「周顯揚出身洪拳館,是陳炯明的人。」葉問說,「不過他這個人,拳是拳,事是事,分得很開。不像有些洪拳館的教頭,收了錢什麼都敢幹。」

  陳洪武恍然。

  難怪對方一上來就試探他的功夫,試探完之後又主動釋放善意,原來是陳炯明那邊的人。

  「佛山這地方,水還挺深。」陳洪武淡淡道。

  葉問笑了笑:「這才哪到哪,等武館集會的時候,你就能真正見識到佛山的武林是什麼樣子了。」

  ---

  警察署。

  周顯揚押著梁成武進了大門,迎面就碰上了警察署的刑偵大隊長林興德。

  這人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警服,腰間皮帶扎得緊緊的,一看就是練家子。他正從辦公室里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看見周顯揚身後被架著的梁成武,腳步頓了一下。

  「這人什麼來歷?」林興德問。

  周顯揚擺了擺手,示意手下把梁成武先押進審訊室,自己走到林興德,點了一根煙:「梁方伍的兒子,愣頭青一個,跑陳家屋頂上挑釁,結果被人一槍撂倒。」

  林興德瞥了他一眼:「這種貨色,值得你親自跑一趟陳家?」

  周顯揚吐出一口煙霧,笑了:「我就是藉機會見一見最近在佛山鬧得滿城風雨的陳洪武。」

  林興德的臉色冷了下來,手上的檔案都放下了:「如何?」

  「是個人物。」周顯揚彈了彈菸灰,「功夫了得,我不是對手。」

  林興德冷哼一聲,「俠以武犯禁,仗著自己有點本事就為所欲為。今天早上我還讓人過去警告了陳家一番,他居然還敢惹是生非。」

  周顯揚轉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我說老兄,你別屁股坐哪就朝哪說話。不就是屠了你們洪門一座堂口嗎?那個鬼手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至於那麼大偏見和怨氣?」

  林興德被噎了一下,臉上的橫肉抽了抽,最終還是沒有否認。

  和義堂是洪門的堂口,鬼手彭是洪門的人。陳洪武一夜之間把和義堂掃了,等於是打了整個佛山洪門的臉。

  他身為洪門出身的警察署官員,心裡當然不舒服。

  但鬼手彭乾的那些事,綁架、勒索、放高利貸……他也早有耳聞。

  只不過礙於同門情誼,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過幾天見分曉吧。他要是打贏李師兄,我們鴻勝館也就懶得和他計較了。」

  周顯揚呵呵一笑:「那的確值得期待了。」

  話音剛落——

  原本還被幾個警員架著的梁成武忽然渾身抽搐,雙手捂著胸口,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放大,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軟滑倒在地。

  「怎麼回事?」一個警員下意識地呵斥,「別裝死!起來!」

  他用腳尖踢了踢梁成武的腰側,梁成武沒有反應。

  警員又踢了一腳,還是沒有反應。

  他的聲音開始發慌,蹲下去伸手翻了一下樑成武的眼皮。瞳孔已經開始渙散,眼白上翻,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反應。

  「隊長!他……他好像不行了!」

  林興德和周顯揚顧不上說話了,同時衝過來,蹲下身查看。

  兩人的手法都很熟練,林興德翻眼瞼、探鼻息,周顯揚捏手腕、按頸動脈。

  「心跳停了。」周顯揚放下手,聲音發沉。

  林興德又翻了翻梁成武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胸口,臉色越來越難看。

  傷口只有肩膀上那處槍傷,已經包紮過,沒有大出血。身上有外傷的痕跡,但也都是皮外傷,並不致命。

  這人怎麼就突然死了?

  「叫大夫。」林興德站起身,「把黃大夫請過來。」

  黃大夫很快就來了。

  他是警察署的法醫,六十出頭,花白鬍子,戴著老花鏡。

  他蹲在梁成武的屍體旁邊,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了一遍——眼瞼、口腔、脖頸、胸口、腹部、四肢,每一寸皮膚都翻看過了。


  最後他站起身,摘下手套,搖了搖頭:「這人,是心臟病發作。瞳孔散大,嘴唇發紺,心臟驟停的體徵很明顯。肩膀上的槍傷已經處理過,不會致命。身上也沒有其他嚴重外傷,不是暴力致死。」

  林興德皺緊眉頭,聲音壓得極低:「黃大夫,這人是個練家子。」

  黃大夫看了他一眼,「那就更奇怪了。」

  他沒有多說,收拾了藥箱就走了。

  鑑證科的人把屍體抬走,走廊里又恢復了空曠。

  林興德靠在牆上,點燃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散開。周顯揚站在旁邊,雙手還插在兜里,目光望著走廊盡頭。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梁成武是梁方伍的兒子。」林興德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梁方伍在兩廣武林的名頭你也知道,功夫練到了骨子裡,他兒子要是有心臟病,他不可能不知道。」

  周顯揚接過了話:「練武的人,最忌諱的就是身上有隱患。洪拳的樁法更傷膝蓋和腰腎,底子一差,根本撐不住。梁方伍既然敢讓他練武,就說明他的底子沒問題。」

  「那問題出在哪?」林興德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周顯揚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來,揉了揉自己臉,忽然說了一句:「出在陳家。」

  林興德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在陳家跟陳洪武握過手。」周顯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人手上的功夫,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精細的。暗勁吞吐收放之間,細膩得像繡花針。」

  他頓了頓,「當時我在陳家待了不到一刻鐘,他要是趁著這段時間對梁成武動了手腳,別說梁成武自己,你我都看不出來。」

  林興德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你是說……」

  「暗勁柔功。」周顯揚一字一頓。

  暗勁,傷人於無形。

  明勁打人是剛,暗勁打人是柔。

  明勁打在皮肉上,骨頭斷、皮肉開,一眼就能看出傷勢。暗勁打在內臟上,筋脈裂、氣血滯,外表完好無損。

  暗勁練到至柔的地步,可以通過人體細微的毛孔刺進內臟深處,而表面不留下一點痕跡。

  高明的針灸師,用金針刺人的皮膚,被刺者一點都感覺不到。暗勁和針灸,本就是一個原理。

  針是金屬,勁是氣血。針有實體,勁無形質。無形質的勁比有實體的針更隱秘、更精微,能做到的事情也更匪夷所思。

  要是暗勁練到極致柔和的地步,只要輕輕往敵人身上一挨,立刻就能刺進敵人身體內任何一處。並且在刺入的那一刻,敵人不會感覺到任何疼痛,事後皮膚上也沒有一點傷痕。

  等到很多天後,內臟傷勢開始惡化,人也無救了。就算能救治下來,也廢掉一大半。

  不過要是對手也是高手,把功夫滲透進了五臟六腑,全身內外感覺無比靈敏,那暗勁柔功的暗算也就沒有了用處。

  孫祿堂在《拳意述真》中說過:「暗勁者,拳中柔勁也。形如水中之魚,勁如絲中之針。透皮入骨,傷人臟腑。」

  當年宋世榮在山西與形意名家郭雲深論武,兩人搭手之間,宋世榮用暗勁透入郭雲深的衣袖,將他的袖扣震脫,而衣袖完好無損。那不是神話,是暗勁的精微境界。

  林興德咽了口唾沫。

  「一個真正的暗勁高手,不需要出拳,不需要發力。他只需要碰到你,就可以把暗勁打入你身體的任何一處。當時不發作,事後神仙難救。」

  走廊里安靜了好一陣。

  林興德掐滅了手裡的煙,轉身往警署門口走去:「這件事,我要報到鴻勝館去。」

  「這個陳洪武,下手太狠,我怕李師兄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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