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月黑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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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頭已近三丈。

  陳洪武身體猛地一矮,手掌撐地,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猴子,手腳並用,朝左側彈射出去。猴形身法——縮身、躥跳、騰挪,一氣呵成。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三下兩下便攀上了門邊的高牆,蹲在牆頭,居高臨下。

  「呲啦——」

  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冒出刺鼻的青煙。最前方的軍車一個甩尾漂移,車頭正正堵在王家宅院的大門口,正好是陳洪武剛才站立的位置。車燈的光柱掃過高牆,照亮了牆頭那道身影。

  車門打開,一個年輕男人跳了下來。

  二十出頭,穿著筆挺的軍官制服,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裡面的白襯衫。

  「可以啊,躲挺快。」他目光掃過牆頭上的陳洪武。

  陳洪武蹲在牆頭,冷冷俯視著下方。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幾輛黃包車被碾成了廢鐵,兩個車夫躺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哀嚎,一個捂著腿,一個抱著胳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另外兩輛軍車上跳下來十幾個士兵,手裡端著步槍,槍口齊刷刷地指向牆頭。

  「砰!」

  一聲槍響,陳洪武在槍響的瞬間已經動了——他的身體從牆頭彈起,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飄向院子內側。

  子彈落在他剛才蹲著的位置,碎石飛濺,牆磚上炸開一個白點。

  「噠噠噠——」

  子彈如雨點般掃過高牆,濺起一連串刺目的火花。但陳洪武已經翻進了宅院裡面,腳步不停,身影在月光下一閃,便消失在了庭院的陰影中。

  一顆子彈都沒落著。

  年輕男人抬手示意停火,身後的士兵令行禁止,齊齊壓下槍口。

  他把駁殼槍抬到嘴邊,吹了吹槍口裊裊升起的青煙,臉上露出囂張的笑容。

  「有趣,有趣,還是個武林高手。」他眯起眼睛,望著陳洪武消失的方向,「眼神不錯,但本公子不喜歡。」

  這時候,王家宅院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王玉成帶著人趕了出來,身後跟著宴席上的賓客們,黑壓壓一片。

  陳懷瑾和陳洪文也在其中,陳懷瑾的臉色煞白,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尋著陳洪武的身影。

  王玉成一看見那輛軍車和車旁的年輕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諂媚。

  他加快腳步小跑上前,彎腰賠笑:「莫公子大駕光臨,王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莫公子斜倚在軍車上,手裡把玩著那把還微微發燙的駁殼槍,目光從王玉成身後的士紳名流身上一一掃過。

  他的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王縣長幹得不錯。」他笑了一聲,「省得我還要費一番功夫把人叫到這兒來。」

  眾人心中一緊。

  莫公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本公子初到貴地,照例要收一筆歡迎費。不多,每家按資產的——」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五成。」

  人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五成?你還真敢提啊!

  莫公子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一揮手,身後十幾個穿著軍裝的士兵齊齊上前一步,嘩啦啦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眾人。

  莫公子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誰贊成?誰反對?」

  夜風很冷,沒有人敢說話。

  ---

  是夜,陳家書房。

  燈燭燃得很旺,但書房裡的氣氛比窗外的夜色還要陰沉。

  「五成!他開口就要五成!」陳懷瑾一掌拍在書桌上,硯台跳起來,墨汁灑了一桌,「這姓莫的後生比他爹還狠!我在三海縣經營了幾十年,他說拿走就拿走?還限期明天湊齊!他可真會做他的春秋大夢!」

  陳洪文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摳著:「莫老虎這是瘋了?還是說他已經被逼到了窮途末路,準備撈一筆套現走人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梳理思路:「看來,護法區的援閩粵軍給了桂系很大的壓力。陳炯明在漳州練兵,隨時可能西進。莫老虎要備戰,要軍費,他兒子就是出來替他刮錢的。」


  「我不管他刮錢還是刮命!」陳懷瑾的聲音發顫,「這三天我們低價拋售產業,陳家資產縮水了一半不止。如今他再拿走五成,我們陳家今後乾脆喝西北風算了!」

  陳洪文也沉默了。

  書房裡只剩下燈燭燃燒的噼啪聲。

  陳洪武坐在書桌旁,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面前的茶杯。

  他抬起眼皮。

  他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篤篤篤敲了三下,不重,卻很清晰。

  陳懷瑾和陳洪文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你們連夜收拾,去佛山。」陳洪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留下來,應付就行。」

  「不行!」陳懷瑾下意識反對,「你一個人——」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陳洪武打斷了他,「這姓莫的腦子不正常,不知道是誰給他養出了唯我獨尊的性格,你們的章法對他沒用。」

  陳洪武起身:「不過今晚以後,他就囂張不起來了。」

  「你要做什麼?」陳懷瑾下意識問了一句。

  「因為……我會打死他!」陳洪武一字一頓道。

  陳懷瑾臉色一變,連忙道:「別衝動,那是莫老虎……」

  「我必須打死他!」陳洪武一臉嚴肅地看著陳懷瑾,「如果陳家舉家逃跑,這傢伙一定會像條瘋狗一樣,死死咬住我們不放。」

  「不用糾結了!」他抬手一擺,「生存還是毀滅,你自己抉擇吧,我言盡於此。」

  說完,陳洪武轉身離開。

  出了書房,一陣夜風呼嘯而過,頭頂皎潔的月亮忽然被飄過的一朵烏雲遮住。

  傾泄而下的月光霎時間收斂得一乾二淨,寂靜的黑夜籠罩三海縣。

  陳洪武腳步一頓,而後閃上牆頭,轉瞬消失在夜色中。

  月黑風高……殺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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