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偏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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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的極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裴長風心口。

  他看著大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哥。

  從小到大,他溫潤端方,克己復禮,對什麼都風輕雲淡。

  他以為大哥不會爭,不會搶,不會對任何人動心,將來聽祖母與母親的安排,娶一個門當戶對、為他操持家務的妻子便是他的路。

  他錯了。

  大哥不是不爭,而是從前那些不值得他去爭。

  此時此刻才終於明白,這麼多年不動聲色,原來早就有了這個心思。

  他突然想起以前大哥時常將人叫去松鶴院練字抄書......心頭猛地一撞,那些塵封的舊事忽然像被狂風掀開的書頁,一頁一頁在眼前翻過。

  那時他還笑話她:「笨死了,連字都寫不好,難怪大哥總罰你。」

  謝雲初紅著眼眶瞪他,抱著書慢吞吞地往松鶴院去,他以為大哥只是嫌她字丑,想讓她長進,覺得她走得慢,還幫著大哥將人送進院兒里去,最後幸災樂禍地離開。

  松鶴院是大哥十歲後居住的院子,連他這個親弟弟想多待一會都不肯,卻讓她一待就是半日。

  名義上是抄書練字,可每次他偷偷去瞧,案上總備著她喜歡的茶點,連坐的軟墊都比旁人厚幾分。

  有一回下雨,大哥還讓人提前備了傘,親自送到院門口。

  彼時他這個親弟弟都沒有的待遇,被謝雲初得了去,為此他還與謝雲初鬧彆扭,覺得大哥有妹妹就不要弟弟了。

  他以為那只是大哥對妹妹的照拂......

  太蠢了,他太蠢了,哪是什麼兄長妹妹?分明是偏寵。

  裴長風靠在門框上,暮色將他的臉映得晦暗不明,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有了一絲頹然。

  他自嘲一笑,比哭還難看,他抬手抹了一把臉,轉身踉蹌著走了。

  從松鶴院出來時,暮色漸濃。

  他不知自己是怎麼出來的,雙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深一腳淺一腳,落不到實處。

  院門口的小廝迎上來,被他抬手擋開。

  小廝不敢動,看著他踉蹌著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拾芳院。

  院門微闔,他緩緩走進去,屋內透著昏黃的燈光,窗紙上映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安安靜靜。

  他就那樣站著,隔著一道門,隔著一堵牆,隔著過去的十年。

  院子裡的人瞧見他要請安,他搖頭,沒敢進去,轉身出了院子。

  他不敢聽那些傷人的話,更不敢看她面無表情的臉。

  他張了張嘴,不知說了句什麼,一步步走遠。

  月光靜靜灑下來,將他的的影子打在院牆上,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二公子,您要去哪?」

  去哪?還能去哪?

  去飲酒?

  對,飲酒,喝醉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進了常來的酒樓,夥計熱情地迎上來,「二公子來得巧,今兒個衛三公子也在呢,您看可要一起?」

  衛霖?

  裴長風心情本就不好,一想到衛霖那廝也覬覦謝雲初,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一聲,邁著步子就上了樓。

  「砰」

  一腳踹開房門,氣勢洶洶地衝進去,不到半個時辰,就傳來哭聲。

  「她不要我了,謝雲初她真的不要我了!」

  裴長風又灌了一杯酒,聲音裡帶了醉意,雙眼迷離,哭紅了眼,委屈極了。

  「她怎麼會不要我?怎麼能不要我?我可是她表哥!」

  衛霖看靠在榻上,一手捏著酒杯,聽見哭聲先是一愣,隨即嗤笑,「瞧你那點出息。」

  他仰頭把杯中酒灌了下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裴長風瞪他,卻沒半分威懾,晃晃悠悠跌坐在衛霖對面,一把搶過酒壺,仰頭就往嘴裡灌。

  衛霖嘴上不饒人,聲音卻已經帶了幾分含糊,「表哥又如何?人家的表哥又不止你一個。」


  說著,伸手去奪酒壺,被一巴掌揮開,酒灑了一桌。

  「別管我!」

  裴長風灌了半壺,嗆得直咳嗽,眼淚跟酒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

  衛霖多少還有些理智,「你還真想喝死過去?」

  將酒壺搶過來,自己卻仰頭猛地喝了幾口。

  裴長風趴在桌邊,啞著嗓子問:「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衛霖睨他一眼,「是,不要你了。」

  「以前她喜歡你的時候,你不將人放在眼裡,人家現在不喜歡你了,你倒是受不了了,現在在她眼裡,你連個屁都不是。」

  「那你呢?」裴長風那雙猩紅的眼睛要噴出火來,「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那張破嘴說不出一句好聽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衛霖的笑容僵住,攥緊酒杯,「你還好意思說?知道為何不阻止?你不也對她不好嗎?」

  「我哪對她不好了?我是她表哥......我對她還不好嗎?就差給她當牛做馬了,你光說那些難聽的話,給她做什麼了?!」

  衛霖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閉嘴!」

  「我偏不!」裴長風像是找到了發泄口,越說越來勁,「你上回送的那些東西,雲初壓根就不稀罕,還想娶她,做夢!」

  「你連爭的資格都沒有,衛霖......你、你跟我,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砰」

  衛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的酒盞叮噹作響,卻因為醉酒險些沒站穩。

  「裴長風,你是不是想打架?」

  裴長風不甘示弱,跟著站起來,扶著桌沿穩住身形,梗著脖子與他叫嚷,「來啊!誰怕誰!」

  兩人對視好幾息。

  突然又同時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衛霖一屁股坐回榻上,裴長風也穩不住跌坐回去,隔著那張亂七八糟的桌子,一個比一個狼狽。

  「上酒!」衛霖朝門外吼了一嗓子。

  夥計戰戰兢兢端了酒上來,還沒放穩,就被兩人搶了過去。

  借酒消愁,卻是越喝越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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