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準備開工
魏今朝卻沒露出半點遲疑，他看著爐體，嘴角動了動。
「所以才要先把章程列出來。」
「你放心，我也沒瘋到閉著眼往裡亂扔料，先列一版思路，再根據試爐結果微調。這比等火燒起來了再臨場抓瞎強得多。」
林子言仍舊有些不放心。
「江南制鋼廠這幾座爐，跟書院裡演示用的，還有洋書上寫的，終歸不是一回事。現場硬配，風險太大。」
這個顧慮非常實在。
晚清中國學西法，最常見的毛病就是書上懂了，落地就偏。
許多從書院出來的學生，能背原理，能畫圖，真到了機器跟前卻不一定能立刻上手。
因為紙面知識和現場工況之間，差的從來都不只是一步。
有的爐升溫快，掉溫也快。
有的爐吃料穩，可一旦火道不順，整爐都會悶住。
再加上工匠手法不同，同一個章程，換一撥人來做，出入都能大得嚇人。
魏今朝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他也有自己的底氣。
魏今朝沒回頭，盯著那幾座爐子，臉上還真帶著點傲氣。
「未然兄，今天我讓你開開眼。」
林子言看著他這副架勢，嘴角抽了抽，最後還是笑了。
「行。」
「我今天就站這兒看著。你這配方要真能配出花來，我回頭請你喝酒。」
魏今朝沒再接話，直接往爐房裡頭走。
腳下步子不快，心裡其實已經轉開了。
他敢這麼幹，當然不是胡來。
現場配方聽著唬人，實則分兩種。
一種是真不會，硬著頭皮上，最後多半把整爐東西送走。
另一種，是腦子裡本來就有成熟的思路，到了地方之後，再根據現成爐況和料況把數字往下細扣。
魏今朝屬於後者。
他學的是近代冶金，腦子裡帶著的東西，本來就比眼下廠里多數人手上的經驗系統得多。
後世一整套材料學、熱處理、合金鋼控制思路，放到如今這個時間點，很多都還是散碎著的，甚至還沒完全走成定式。
當然，知道理論是一回事，真在晚清廠房裡把它落地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至少知道自己要奔著什麼去。
對穿甲彈來說，鋼材不能只求硬。
光硬，碰撞時容易崩裂，只求韌也不行，頂不住衝擊，打出去就白搭。
前端該硬，後部得韌，中間過渡還得順，儘量把撞擊時的應力分散開，別一下全頂在一處。
放到後世，這思路算不上多新鮮。
放到眼下，已經夠用了。
....
而另一邊，亨特和威廉已經坐上了回理查飯店的馬車。
馬車緩緩前行，威廉坐亨特在對面，臉上一直帶著點憋悶。
他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憋住。
「亨特先生，那個中國人……」
話才起了個頭，亨特已經靠在座椅里，眼睛閉著，手指搭在膝上，一副懶得多費神的樣子。
「威廉，你在擔心什麼？」
威廉頓了一下，越想越不服氣，乾脆把話全倒了出來。
「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點都不把您放在眼裡。」
「還有北洋水師穿甲彈的鋼料，本來該是咱們這邊主著做的，結果潘露轉手就給了他。那個北洋來的督辦，看樣子還偏著他。」
「這件事，難道就這麼算了？」
他說著說著，胸口又有些起伏。
今天這一整趟，對他來說實在憋屈。
爐房外頭先丟了一次臉，跟著亨特去摸底，本想找回場子，結果亨特卻輕輕放下，弄得他一肚子火都沒地方撒。
亨特這才睜開眼，看了威廉一眼。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連冶爐鋼都沒真正做過幾回，就敢覺得自己比我們更懂煉鋼。你不覺得，這反倒說明他不值得你太費神嗎？」
威廉聽著，眼神動了動。
亨特繼續往下說。
「書院裡出來的人嘴上說得漂亮，很常見。」
「潘露和那個督辦願意信他，也不奇怪。」
「可煉鋼不是念書。」
「過段時間，他自然會知道，爐子沒有那麼好伺候。」
「到時候，潘露會回來找我們。」
威廉聽完，心口那團火頓時散了不少。
對啊。
自己方才只顧著氣，倒忘了最要緊的一點。
魏今朝再怎麼嘴硬，也只是個剛出書院的毛頭小子。
煉鋼這種活兒，真到了爐前，誰手上有真本事，誰心裡最清楚。
你現在說得再響，回頭一爐廢了，什麼銳氣都得跟著塌下去。
想到這裡，威廉臉上的神色總算鬆了。
「您說得對。」
亨特重新閉上眼。
「下午茶快到了。」
威廉立刻把背挺直了些。
「是。」
馬車繼續沿著江邊往前走，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簾角吹開一線，外頭的天光晃了進來。
...
爐房這邊，魏今朝已經站到了一塊黑板前。
這東西在製造局裡並不算太稀奇。
洋務學堂和廠局這些年學西法，黑板、粉石、尺子一類的東西早就陸續用起來了，尤其是教習講課、畫圖、記尺寸的時候，很方便。
真要說起來，這玩意兒比不少官衙里的案牘講究還更實用點。
魏今朝手裡捏著粉石，動作很快，幾乎沒怎麼停。
一串串數字和符號接連落在板面上。
林子言站在旁邊，起初還看得挺有氣勢，看了幾眼之後，眉頭就擰起來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雖然識字，也讀過書，可這些東西寫到一塊，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舒適區。
魏今朝寫的是一套被帽穿甲彈的分段配方。
前段求硬。
後段求韌。
中間還得有個過渡層，用來緩一緩撞擊時應力集中的問題。
換句話說，彈體各段不能一鍋煮。
該扛衝擊的地方要扛得住，該保結構的地方要留餘地。
若一味做成通身一個勁兒，真上了試驗，往往最先出問題。
這一套思路，放在眼下這個年月，已經很有門道了。
拿去跟英國人現用的路子比，至少也能領先兩年半。
魏今朝寫到最後，粉石在指尖打了個圈，收住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抬頭把整塊板子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隨後手一松，粉石落地，磕出一聲脆響。
下一刻，他已經抬起頭，打了個響指：
「開工！」
「所以才要先把章程列出來。」
「你放心，我也沒瘋到閉著眼往裡亂扔料，先列一版思路，再根據試爐結果微調。這比等火燒起來了再臨場抓瞎強得多。」
林子言仍舊有些不放心。
「江南制鋼廠這幾座爐，跟書院裡演示用的，還有洋書上寫的，終歸不是一回事。現場硬配，風險太大。」
這個顧慮非常實在。
晚清中國學西法，最常見的毛病就是書上懂了，落地就偏。
許多從書院出來的學生，能背原理，能畫圖，真到了機器跟前卻不一定能立刻上手。
因為紙面知識和現場工況之間，差的從來都不只是一步。
有的爐升溫快，掉溫也快。
有的爐吃料穩，可一旦火道不順，整爐都會悶住。
再加上工匠手法不同，同一個章程，換一撥人來做，出入都能大得嚇人。
魏今朝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他也有自己的底氣。
魏今朝沒回頭，盯著那幾座爐子，臉上還真帶著點傲氣。
「未然兄，今天我讓你開開眼。」
林子言看著他這副架勢，嘴角抽了抽，最後還是笑了。
「行。」
「我今天就站這兒看著。你這配方要真能配出花來，我回頭請你喝酒。」
魏今朝沒再接話，直接往爐房裡頭走。
腳下步子不快，心裡其實已經轉開了。
他敢這麼幹，當然不是胡來。
現場配方聽著唬人，實則分兩種。
一種是真不會，硬著頭皮上，最後多半把整爐東西送走。
另一種，是腦子裡本來就有成熟的思路，到了地方之後，再根據現成爐況和料況把數字往下細扣。
魏今朝屬於後者。
他學的是近代冶金，腦子裡帶著的東西，本來就比眼下廠里多數人手上的經驗系統得多。
後世一整套材料學、熱處理、合金鋼控制思路，放到如今這個時間點，很多都還是散碎著的，甚至還沒完全走成定式。
當然，知道理論是一回事，真在晚清廠房裡把它落地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至少知道自己要奔著什麼去。
對穿甲彈來說，鋼材不能只求硬。
光硬，碰撞時容易崩裂，只求韌也不行，頂不住衝擊，打出去就白搭。
前端該硬，後部得韌，中間過渡還得順，儘量把撞擊時的應力分散開，別一下全頂在一處。
放到後世，這思路算不上多新鮮。
放到眼下，已經夠用了。
....
而另一邊，亨特和威廉已經坐上了回理查飯店的馬車。
馬車緩緩前行，威廉坐亨特在對面，臉上一直帶著點憋悶。
他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憋住。
「亨特先生，那個中國人……」
話才起了個頭，亨特已經靠在座椅里，眼睛閉著，手指搭在膝上，一副懶得多費神的樣子。
「威廉，你在擔心什麼？」
威廉頓了一下，越想越不服氣，乾脆把話全倒了出來。
「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點都不把您放在眼裡。」
「還有北洋水師穿甲彈的鋼料，本來該是咱們這邊主著做的，結果潘露轉手就給了他。那個北洋來的督辦，看樣子還偏著他。」
「這件事，難道就這麼算了？」
他說著說著，胸口又有些起伏。
今天這一整趟，對他來說實在憋屈。
爐房外頭先丟了一次臉，跟著亨特去摸底，本想找回場子，結果亨特卻輕輕放下，弄得他一肚子火都沒地方撒。
亨特這才睜開眼，看了威廉一眼。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連冶爐鋼都沒真正做過幾回，就敢覺得自己比我們更懂煉鋼。你不覺得，這反倒說明他不值得你太費神嗎？」
威廉聽著，眼神動了動。
亨特繼續往下說。
「書院裡出來的人嘴上說得漂亮，很常見。」
「潘露和那個督辦願意信他，也不奇怪。」
「可煉鋼不是念書。」
「過段時間，他自然會知道，爐子沒有那麼好伺候。」
「到時候，潘露會回來找我們。」
威廉聽完，心口那團火頓時散了不少。
對啊。
自己方才只顧著氣，倒忘了最要緊的一點。
魏今朝再怎麼嘴硬，也只是個剛出書院的毛頭小子。
煉鋼這種活兒，真到了爐前，誰手上有真本事，誰心裡最清楚。
你現在說得再響，回頭一爐廢了，什麼銳氣都得跟著塌下去。
想到這裡，威廉臉上的神色總算鬆了。
「您說得對。」
亨特重新閉上眼。
「下午茶快到了。」
威廉立刻把背挺直了些。
「是。」
馬車繼續沿著江邊往前走，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簾角吹開一線，外頭的天光晃了進來。
...
爐房這邊，魏今朝已經站到了一塊黑板前。
這東西在製造局裡並不算太稀奇。
洋務學堂和廠局這些年學西法，黑板、粉石、尺子一類的東西早就陸續用起來了，尤其是教習講課、畫圖、記尺寸的時候，很方便。
真要說起來，這玩意兒比不少官衙里的案牘講究還更實用點。
魏今朝手裡捏著粉石，動作很快，幾乎沒怎麼停。
一串串數字和符號接連落在板面上。
林子言站在旁邊，起初還看得挺有氣勢，看了幾眼之後，眉頭就擰起來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雖然識字，也讀過書，可這些東西寫到一塊，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舒適區。
魏今朝寫的是一套被帽穿甲彈的分段配方。
前段求硬。
後段求韌。
中間還得有個過渡層，用來緩一緩撞擊時應力集中的問題。
換句話說，彈體各段不能一鍋煮。
該扛衝擊的地方要扛得住，該保結構的地方要留餘地。
若一味做成通身一個勁兒，真上了試驗，往往最先出問題。
這一套思路，放在眼下這個年月，已經很有門道了。
拿去跟英國人現用的路子比，至少也能領先兩年半。
魏今朝寫到最後，粉石在指尖打了個圈，收住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抬頭把整塊板子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隨後手一松，粉石落地，磕出一聲脆響。
下一刻，他已經抬起頭，打了個響指：
「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