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依舊看小說魔怔的林星燃
半個多小時之後，葉陽終於把整棟別墅逛完了。
他從三樓閣樓的最後一間儲藏室走出來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呼出一口長氣。
這林家確實是大，光是一樓，除了剛才進門那個挑高的客廳之外，還有一間正式的餐廳、一間偏廳、一間茶室、一間書房、以及一個廚房。
更關鍵的是，光是廚房都比他孤兒院的房間還大。
他們家的冰箱比他人都高一大截，打開之後冷氣呼呼往外冒，裡面的菜碼得整整齊齊，光是飲料就占了一層。
二樓是主臥套房和幾個次臥，外加一個小型的家庭起居室，走廊長得能跑步。
三樓有一間健身房，裡面跑步機、啞鈴……一應俱全。
還有一個瑜伽區，瑜伽墊旁邊放著一排綠植。
瑜伽室旁邊就是一間影音室，投影幕布占了整面牆。
走廊的盡頭還有一間儲藏室，裡面收著一些舊家具和舊相冊。
更別提後面的院子了。
葉陽從三樓窗戶往下看了一眼。
後院有一個游泳池，這游泳池絕對是葉陽兩輩子見過最大的，真不知道他們建那麼大幹什麼？
旁邊還有一片小花園，種的不知道什麼花，遠遠看去五顏六色的。
還有那片竹林，竹子長得比別墅還高，風一吹就沙沙響，林子裡那條石子路蜿蜒著通往小亭子，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和四個石凳。
葉陽靠在三樓走廊的牆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逛一個家都能逛出汗。這也算是人生頭一遭了。」
他正準備下樓的時候，路過走廊牆上掛著一排相框，全是林家姐妹從小到大的照片。
有一張是林雨眠大概十五六歲的時候，她穿著覺醒者的定製制服站在領獎台上。
她手裡捧著一個獎盃，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
有一張是林星燃十二三歲，在訓練場上對著靶子噴火的照片，火舌從她掌心裡竄出去，把空氣烤得扭曲，她臉上掛著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囂張笑容。
還有一張是林櫻大概七八歲的照片，她坐在台階上抱著一隻橘貓。
她把臉埋進貓的毛里，只露出半張小小的臉和一雙淺灰色的大眼睛，表情怯生生的，像是隨時會被什麼嚇到。
葉陽在這張照片前多站了一會兒。
照片裡的小林櫻跟現在變化不算太大，但她的頭髮那時候還是黑色的，不是現在的銀白色。
「那是她覺醒能力之後變的。」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葉陽轉頭，看到林雨眠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上了三樓。她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目光也落在那張照片上。
「她的能力跟溫度有關，覺醒那天，頭髮一夜之間全白了。爸媽帶她去做了檢查，確認對身體沒有影響之後才放心。」
葉陽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照片裡那個黑髮的小女孩。
下樓的時候，蘇婉清正在一樓客廳等著。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看到葉陽從樓梯上走下來，她把書合上，站起來問道：「怎麼樣啊，葉陽？逛完了？」
葉陽從樓梯最後一級跳下來，他雙腳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啊，逛完了。」他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然後直起身來，轉了轉脖子，「說實話，沒想到逛個別墅也可以這麼累。」
「對啊！」林星燃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
她整個人窩在沙發角落裡，手裡抱著一袋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薯片，嘴角沾著一點薯片碎屑。
她嚼碎一片薯片，含含糊糊地說，「真不知道把房子搞那麼大幹什麼？我跟你說，我小時候經常在這個破別墅里迷路。在自己家裡迷路！你敢信嗎！」
她把薯片袋往茶几上一放，坐直了身體，用手比劃著名：「有一次我晚上想去找大姐，從我的房間出發，走了十分鐘，硬是沒找到大姐的房間在哪。」
「那走廊又長又黑，燈還壞了兩個，我一個人蹲在走廊角落裡哭了半個小時，最後是家裡的阿姨找到我的。」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知道那種在自己家裡迷路害怕到哭出來是什麼感覺嗎？」
林雨眠站在樓梯口，聞言面不改色地吐出三個字：「算你傻。」
林星燃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到薯片都從袋子裡飛出來兩片掉在地毯上：「大姐壞！」
她指著林雨眠，手指抖得跟秋風裡的樹葉似的，酒紅色的短髮隨著她的動作左右甩動。
「你就知道拆我台！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跟你講我要告訴爸媽你那個男——」
話說到一半，林雨眠平靜的眼神掃了過來，讓林星燃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林星燃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把舉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戳了一針的氣球，氣勢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但她還是忍不住，把頭偏到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嘀咕了一句：「……傻大姐。」
葉陽在旁邊眨了眨眼睛。
他聽到了一點，剛剛林星燃是想說男朋友嗎？林雨眠會有「男朋友」？
他明智地選擇了什麼都沒說，假裝自己正在全神貫注地研究茶几上那盆蝴蝶蘭的花瓣紋理。
蘇婉清像是沒有注意到姐妹倆之間微妙的互動，也可能是早就習慣了。
她走到葉陽面前，笑著問道：「葉陽，要留下來吃飯嗎？你想吃些什麼，爸媽都給你做。」
葉陽看著她，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林遠山，然後擺了擺手，語氣真誠的說道：「不用了謝謝，真的。我今天跟孩子們約定好了。」
「孩子們？」蘇婉清眨了眨眼睛。
「孤兒院的孩子們，」葉陽咧嘴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相機的鏡頭。
「我答應今天下午教他們疊千紙鶴的。之前教過一次，有幾個小的沒學會，纏著我要再教一遍，我答應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真要搬過來住的話，我在孤兒院還有好多東西要收拾呢。」
「雖然看著不值錢，但有些東西跟了我好多年了。還有張姨從小就待我像她親生兒子一樣，每次我生病都是她守在我床邊，要走的話，總得好好跟人家告個別吧。」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林遠山。
林遠山站在落地窗前，他背對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他沉默了兩秒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蘇婉清轉回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輕輕的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啊，那好吧。」
她伸手理了理葉陽領口翻起來的邊緣，「那我們派司機送你過去？」
「我……我來吧。」
這時，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客廳入口處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去。
林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那裡，她站在門框旁邊，一隻手攥著裙擺，另一隻手捏著手機的邊緣。
她低著頭，銀白色的劉海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發紅的耳朵和一個尖尖的下巴。
「我……我……送你，沒……沒關係的。」她聲音很小的說道。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脖子又紅了一片，整個人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努力鼓起勇氣但還是不敢往前邁步的兔子。
葉陽毫不在意的點了點頭，然後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說道：「那謝謝了。」
林櫻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沙發那邊傳來了一道中氣十足的吶喊聲：「我也去我也去！」
林星燃整個人都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薯片袋都被她碰到了地上，幾片碎薯片撒了出來，她也顧不上撿，「我剛好要跟林櫻去買些東西。你說對不對啊林櫻？」
她竄到林櫻身邊，一把挽住了林櫻的胳膊。然後她側過頭，對著林櫻使勁眨眼睛。
她左眼眨一下，右眼眨一下，然後兩隻眼睛一起使勁眨了好幾下，眼睫毛撲閃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林櫻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眨眼攻擊弄得有點懵。
她看著二姐那張擠眉弄眼的臉，遲疑了一秒鐘，然後有些天真無邪地問道：「二姐，你眼睛不舒服嗎？」
林星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後她保持著笑容，手在林櫻的胳膊上精準地找到一塊軟肉，毫不留情地掐了下去。
「對！」林櫻被她掐得一個激靈，總算反應過來了，連忙結結巴巴地跟上，「對、對……要買、買東西。跟二姐、一起。」
蘇婉清看著三個孩子站在一起，然後轉頭跟林遠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夫妻倆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蘇婉清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笑著說道：「那好吧。剛好你們可以互相相處相處，好好認識一下。」
林遠山從落地窗前走過來，站在蘇婉清旁邊對葉陽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葉陽愣了一下。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
三人從林家大門出來，走上那條青石板鋪的小路。
午後的陽光已經從正頭頂偏到了西邊，暖橘色的金色光線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正隨著他們走路的動作晃來晃去。
葉陽走在最左邊，他一隻手插在褲兜里摸著那張卡，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拍著胸前的相機。
林櫻走在最右邊，正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她兩隻手攥著裙擺，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林星燃大搖大擺走在中間，時不時用餘光掃一眼葉陽。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空氣里只有腳步聲和遠處竹林的沙沙聲。
安靜了大概有一分鐘。
然後林櫻忽然開口了。
「那個……」
她的聲音太小了，最左邊的葉陽差點沒聽到。
但葉陽的耳朵不知道為什麼對林櫻的聲音格外敏感，也許是因為她說話實在太費勁了，讓人不由自主地會多留一分注意力。
他轉過頭看著林櫻，有些不確定的問道：「你在叫我嗎？」
林櫻輕輕的點了點頭，她銀白色的髮絲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發尾掃在肩膀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個……對不起……我……霸占了你的位置，這麼久……一直、一直想跟你道歉。」
「在車上的時候，就想說……但、但沒說好。現在……想正式地，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她說完了就閉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線，整個人像是等待判決的犯人一樣站得筆直。
葉陽看著她好一會兒。然後他輕輕的笑了一下，語氣輕鬆的說道：「就因為這個啊。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
林櫻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葉陽動作隨意的擺了擺手，說道：「這沒什麼，而且這也不是你的問題不是嗎？你那時候就是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眼睛都還沒睜開呢，連奶都是別人餵的。這事怎麼算也算不到你頭上啊。」
「真的……真的嗎？」林櫻的聲音微微發顫，睫毛上沾了一顆極小的水珠。
「當然是真的。」葉陽斬釘截鐵的點了點頭，然後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林櫻看著那個豎起的大拇指，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攥著裙擺的手指也鬆開了。
葉陽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但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剛才林櫻說的話，怎麼感覺跟今天緋聞在手機上說的那麼像？
同樣的抱錯，同樣的道歉，同樣的「霸占了你的位置」這個說法。
連說話的語氣都有一點點的相似，雖然一個是結結巴巴的當面說，一個是用表情包加文字的網聊。
他轉了轉眼睛，回頭看了一眼林櫻，心想：巧合嗎？
應該只是巧合吧。
世界上每天都有那麼多被抱錯的孩子——好吧，這個說法有點奇怪。
但總之，不太可能那麼巧。
他把這個念頭暫時放回了腦子裡，繼續走路。
但他剛走了兩步，就被一道身影擋住了去路。
林星燃一個箭步從旁邊繞到了他面前，她雙手抱在胸前，雙腿微微分開站穩，酒紅色的短髮在陽光下像一團小火苗。
她眼神銳利的看著葉陽，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你可不要玩那些什麼真假少爺的操作。」
「我可不是書裡面那些傻子大小姐，你知道嗎？我看了很多本這種小說，所有套路我都背得滾瓜爛熟，你要是敢對林櫻搞什么小動作——」
「二姐你幹什麼！」林櫻急了，趕緊上前一步去拉林星燃的手臂，整個人幾乎掛在了她的胳膊上，白髮都甩起來了，「他……他不是自己說沒事了嗎！」
林星燃被林櫻拽得往旁邊歪了半步，但她依然保持著那個雙手抱胸的姿勢，眼睛依然盯著葉陽。
葉陽眨了眨眼睛，然後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聲音裡帶著笑意說道：
「好的好的，收到，二小姐。不過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欺負林櫻啊？先不說我有沒有這個想法——」
他伸出手，指了指林櫻，然後又指了指自己：「就算我真有什麼壞心眼，我也打不過她啊。她一個覺醒者，我一個普通人。我要欺負她，她一拳就能把我打飛了吧？」
空氣安靜了幾秒。
林星燃眨了眨眼睛，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大腦顯然在進行某種高強度的邏輯運算。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啊。
她之前熬夜看了那麼多本真假少爺小說，腦子裡的反派形象全都是那種隱藏戰力、扮豬吃虎的類型。
他們看起來雖然是個普通人，實際上隨手就能捏碎一座山。
但她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面前這個葉陽，真的是個普通人。
沒有覺醒超能，沒有隱藏戰力，沒有戒指里的老爺爺。
林櫻雖然說話不利索，但在學校的訓練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真打起來，十個葉陽都不夠她一隻手打的。
林星燃臉突然變得有些紅，她的眼睛飄向左邊，又飄向右邊，最後飄回到葉陽臉上，嘴角抽了抽。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葉陽的衣領。
葉陽愣了一下，以為她要動手。
但林星燃只是把他有點歪的T恤領口正了正，然後動作有些粗暴的把肩膀上蹭到的一點灰拍了拍。
林星燃清了清嗓子，語氣努力裝得一本正經的說道，「那個，我剛剛就是對你進行一下測試。嗯，對，測試。你表現得很不錯，有當我弟弟的潛力。」
葉陽嘴角抽了抽，明顯沒被她這套說辭唬住，但還是配合地問了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林星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表情管理堪稱完美。她下巴微抬，眼神堅定的像要入黨。
「給你打九十九分。少一分是怕你驕傲，因為我林星燃的弟弟不是那麼好做的，你知道嗎？你得經過層層考驗，道道關卡。剛才那個是第一關，你過關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完全沒有一絲心虛的表情，旁邊林櫻都看呆了。
葉陽看著她，然後咧嘴笑了一下：「行，九十九分就九十九分。等我拿到那一百分的時候，有什麼獎勵嗎？」
林星燃明顯沒預料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獎勵……獎勵到時候再說！」她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飛蟲，「先把一百分考到手再談條件。」
葉陽笑著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林櫻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
葉陽一邊走一邊舉著相機拍路邊的風景，林星燃雙手插兜大搖大擺的走在他旁邊。
這兩個人，思維方式怎麼都跟別人不一樣啊。
一個說自己有1999種技能，一個說九十九分怕他驕傲。
一個是真心的覺得什麼事都不是事，一個是嘴硬了十八年從來不肯承認自己在乎誰。
她看著林星燃又對著葉陽指手畫腳地說著「下次測試更難哦」之類的廢話，葉陽一邊點頭一邊用相機對著林星燃按快門，林星燃被拍了之後炸毛去搶相機。
林櫻低下頭，輕輕地笑了一下。
難怪是姐弟呢。
她加快腳步，跟了上去。三個人的影子在金色的陽光里慢慢拉長，最後融進了同一片光里。
他從三樓閣樓的最後一間儲藏室走出來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呼出一口長氣。
這林家確實是大，光是一樓，除了剛才進門那個挑高的客廳之外，還有一間正式的餐廳、一間偏廳、一間茶室、一間書房、以及一個廚房。
更關鍵的是，光是廚房都比他孤兒院的房間還大。
他們家的冰箱比他人都高一大截，打開之後冷氣呼呼往外冒，裡面的菜碼得整整齊齊，光是飲料就占了一層。
二樓是主臥套房和幾個次臥，外加一個小型的家庭起居室，走廊長得能跑步。
三樓有一間健身房，裡面跑步機、啞鈴……一應俱全。
還有一個瑜伽區，瑜伽墊旁邊放著一排綠植。
瑜伽室旁邊就是一間影音室，投影幕布占了整面牆。
走廊的盡頭還有一間儲藏室，裡面收著一些舊家具和舊相冊。
更別提後面的院子了。
葉陽從三樓窗戶往下看了一眼。
後院有一個游泳池，這游泳池絕對是葉陽兩輩子見過最大的，真不知道他們建那麼大幹什麼？
旁邊還有一片小花園，種的不知道什麼花，遠遠看去五顏六色的。
還有那片竹林，竹子長得比別墅還高，風一吹就沙沙響，林子裡那條石子路蜿蜒著通往小亭子，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和四個石凳。
葉陽靠在三樓走廊的牆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逛一個家都能逛出汗。這也算是人生頭一遭了。」
他正準備下樓的時候，路過走廊牆上掛著一排相框，全是林家姐妹從小到大的照片。
有一張是林雨眠大概十五六歲的時候，她穿著覺醒者的定製制服站在領獎台上。
她手裡捧著一個獎盃，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
有一張是林星燃十二三歲，在訓練場上對著靶子噴火的照片，火舌從她掌心裡竄出去，把空氣烤得扭曲，她臉上掛著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囂張笑容。
還有一張是林櫻大概七八歲的照片，她坐在台階上抱著一隻橘貓。
她把臉埋進貓的毛里，只露出半張小小的臉和一雙淺灰色的大眼睛，表情怯生生的，像是隨時會被什麼嚇到。
葉陽在這張照片前多站了一會兒。
照片裡的小林櫻跟現在變化不算太大，但她的頭髮那時候還是黑色的，不是現在的銀白色。
「那是她覺醒能力之後變的。」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葉陽轉頭，看到林雨眠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上了三樓。她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目光也落在那張照片上。
「她的能力跟溫度有關，覺醒那天，頭髮一夜之間全白了。爸媽帶她去做了檢查，確認對身體沒有影響之後才放心。」
葉陽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照片裡那個黑髮的小女孩。
下樓的時候，蘇婉清正在一樓客廳等著。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看到葉陽從樓梯上走下來，她把書合上，站起來問道：「怎麼樣啊，葉陽？逛完了？」
葉陽從樓梯最後一級跳下來，他雙腳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啊，逛完了。」他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然後直起身來，轉了轉脖子，「說實話，沒想到逛個別墅也可以這麼累。」
「對啊！」林星燃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
她整個人窩在沙發角落裡，手裡抱著一袋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薯片，嘴角沾著一點薯片碎屑。
她嚼碎一片薯片，含含糊糊地說，「真不知道把房子搞那麼大幹什麼？我跟你說，我小時候經常在這個破別墅里迷路。在自己家裡迷路！你敢信嗎！」
她把薯片袋往茶几上一放，坐直了身體，用手比劃著名：「有一次我晚上想去找大姐，從我的房間出發，走了十分鐘，硬是沒找到大姐的房間在哪。」
「那走廊又長又黑，燈還壞了兩個，我一個人蹲在走廊角落裡哭了半個小時，最後是家裡的阿姨找到我的。」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知道那種在自己家裡迷路害怕到哭出來是什麼感覺嗎？」
林雨眠站在樓梯口，聞言面不改色地吐出三個字：「算你傻。」
林星燃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到薯片都從袋子裡飛出來兩片掉在地毯上：「大姐壞！」
她指著林雨眠，手指抖得跟秋風裡的樹葉似的，酒紅色的短髮隨著她的動作左右甩動。
「你就知道拆我台！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跟你講我要告訴爸媽你那個男——」
話說到一半，林雨眠平靜的眼神掃了過來，讓林星燃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林星燃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把舉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戳了一針的氣球，氣勢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但她還是忍不住，把頭偏到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嘀咕了一句：「……傻大姐。」
葉陽在旁邊眨了眨眼睛。
他聽到了一點，剛剛林星燃是想說男朋友嗎？林雨眠會有「男朋友」？
他明智地選擇了什麼都沒說，假裝自己正在全神貫注地研究茶几上那盆蝴蝶蘭的花瓣紋理。
蘇婉清像是沒有注意到姐妹倆之間微妙的互動，也可能是早就習慣了。
她走到葉陽面前，笑著問道：「葉陽，要留下來吃飯嗎？你想吃些什麼，爸媽都給你做。」
葉陽看著她，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林遠山，然後擺了擺手，語氣真誠的說道：「不用了謝謝，真的。我今天跟孩子們約定好了。」
「孩子們？」蘇婉清眨了眨眼睛。
「孤兒院的孩子們，」葉陽咧嘴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相機的鏡頭。
「我答應今天下午教他們疊千紙鶴的。之前教過一次，有幾個小的沒學會，纏著我要再教一遍，我答應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真要搬過來住的話，我在孤兒院還有好多東西要收拾呢。」
「雖然看著不值錢，但有些東西跟了我好多年了。還有張姨從小就待我像她親生兒子一樣，每次我生病都是她守在我床邊，要走的話，總得好好跟人家告個別吧。」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林遠山。
林遠山站在落地窗前，他背對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他沉默了兩秒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蘇婉清轉回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輕輕的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啊，那好吧。」
她伸手理了理葉陽領口翻起來的邊緣，「那我們派司機送你過去？」
「我……我來吧。」
這時，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客廳入口處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去。
林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那裡，她站在門框旁邊，一隻手攥著裙擺，另一隻手捏著手機的邊緣。
她低著頭，銀白色的劉海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發紅的耳朵和一個尖尖的下巴。
「我……我……送你，沒……沒關係的。」她聲音很小的說道。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脖子又紅了一片，整個人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努力鼓起勇氣但還是不敢往前邁步的兔子。
葉陽毫不在意的點了點頭，然後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說道：「那謝謝了。」
林櫻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沙發那邊傳來了一道中氣十足的吶喊聲：「我也去我也去！」
林星燃整個人都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薯片袋都被她碰到了地上，幾片碎薯片撒了出來，她也顧不上撿，「我剛好要跟林櫻去買些東西。你說對不對啊林櫻？」
她竄到林櫻身邊，一把挽住了林櫻的胳膊。然後她側過頭，對著林櫻使勁眨眼睛。
她左眼眨一下，右眼眨一下，然後兩隻眼睛一起使勁眨了好幾下，眼睫毛撲閃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林櫻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眨眼攻擊弄得有點懵。
她看著二姐那張擠眉弄眼的臉，遲疑了一秒鐘，然後有些天真無邪地問道：「二姐，你眼睛不舒服嗎？」
林星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後她保持著笑容，手在林櫻的胳膊上精準地找到一塊軟肉，毫不留情地掐了下去。
「對！」林櫻被她掐得一個激靈，總算反應過來了，連忙結結巴巴地跟上，「對、對……要買、買東西。跟二姐、一起。」
蘇婉清看著三個孩子站在一起，然後轉頭跟林遠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夫妻倆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蘇婉清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笑著說道：「那好吧。剛好你們可以互相相處相處，好好認識一下。」
林遠山從落地窗前走過來，站在蘇婉清旁邊對葉陽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葉陽愣了一下。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
三人從林家大門出來，走上那條青石板鋪的小路。
午後的陽光已經從正頭頂偏到了西邊，暖橘色的金色光線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正隨著他們走路的動作晃來晃去。
葉陽走在最左邊，他一隻手插在褲兜里摸著那張卡，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拍著胸前的相機。
林櫻走在最右邊，正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她兩隻手攥著裙擺，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林星燃大搖大擺走在中間，時不時用餘光掃一眼葉陽。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空氣里只有腳步聲和遠處竹林的沙沙聲。
安靜了大概有一分鐘。
然後林櫻忽然開口了。
「那個……」
她的聲音太小了，最左邊的葉陽差點沒聽到。
但葉陽的耳朵不知道為什麼對林櫻的聲音格外敏感，也許是因為她說話實在太費勁了，讓人不由自主地會多留一分注意力。
他轉過頭看著林櫻，有些不確定的問道：「你在叫我嗎？」
林櫻輕輕的點了點頭，她銀白色的髮絲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發尾掃在肩膀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個……對不起……我……霸占了你的位置，這麼久……一直、一直想跟你道歉。」
「在車上的時候，就想說……但、但沒說好。現在……想正式地，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她說完了就閉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線，整個人像是等待判決的犯人一樣站得筆直。
葉陽看著她好一會兒。然後他輕輕的笑了一下，語氣輕鬆的說道：「就因為這個啊。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
林櫻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葉陽動作隨意的擺了擺手，說道：「這沒什麼，而且這也不是你的問題不是嗎？你那時候就是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眼睛都還沒睜開呢，連奶都是別人餵的。這事怎麼算也算不到你頭上啊。」
「真的……真的嗎？」林櫻的聲音微微發顫，睫毛上沾了一顆極小的水珠。
「當然是真的。」葉陽斬釘截鐵的點了點頭，然後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林櫻看著那個豎起的大拇指，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攥著裙擺的手指也鬆開了。
葉陽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但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剛才林櫻說的話，怎麼感覺跟今天緋聞在手機上說的那麼像？
同樣的抱錯，同樣的道歉，同樣的「霸占了你的位置」這個說法。
連說話的語氣都有一點點的相似，雖然一個是結結巴巴的當面說，一個是用表情包加文字的網聊。
他轉了轉眼睛，回頭看了一眼林櫻，心想：巧合嗎？
應該只是巧合吧。
世界上每天都有那麼多被抱錯的孩子——好吧，這個說法有點奇怪。
但總之，不太可能那麼巧。
他把這個念頭暫時放回了腦子裡，繼續走路。
但他剛走了兩步，就被一道身影擋住了去路。
林星燃一個箭步從旁邊繞到了他面前，她雙手抱在胸前，雙腿微微分開站穩，酒紅色的短髮在陽光下像一團小火苗。
她眼神銳利的看著葉陽，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你可不要玩那些什麼真假少爺的操作。」
「我可不是書裡面那些傻子大小姐，你知道嗎？我看了很多本這種小說，所有套路我都背得滾瓜爛熟，你要是敢對林櫻搞什么小動作——」
「二姐你幹什麼！」林櫻急了，趕緊上前一步去拉林星燃的手臂，整個人幾乎掛在了她的胳膊上，白髮都甩起來了，「他……他不是自己說沒事了嗎！」
林星燃被林櫻拽得往旁邊歪了半步，但她依然保持著那個雙手抱胸的姿勢，眼睛依然盯著葉陽。
葉陽眨了眨眼睛，然後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聲音裡帶著笑意說道：
「好的好的，收到，二小姐。不過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欺負林櫻啊？先不說我有沒有這個想法——」
他伸出手，指了指林櫻，然後又指了指自己：「就算我真有什麼壞心眼，我也打不過她啊。她一個覺醒者，我一個普通人。我要欺負她，她一拳就能把我打飛了吧？」
空氣安靜了幾秒。
林星燃眨了眨眼睛，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大腦顯然在進行某種高強度的邏輯運算。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啊。
她之前熬夜看了那麼多本真假少爺小說，腦子裡的反派形象全都是那種隱藏戰力、扮豬吃虎的類型。
他們看起來雖然是個普通人，實際上隨手就能捏碎一座山。
但她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面前這個葉陽，真的是個普通人。
沒有覺醒超能，沒有隱藏戰力，沒有戒指里的老爺爺。
林櫻雖然說話不利索，但在學校的訓練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真打起來，十個葉陽都不夠她一隻手打的。
林星燃臉突然變得有些紅，她的眼睛飄向左邊，又飄向右邊，最後飄回到葉陽臉上，嘴角抽了抽。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葉陽的衣領。
葉陽愣了一下，以為她要動手。
但林星燃只是把他有點歪的T恤領口正了正，然後動作有些粗暴的把肩膀上蹭到的一點灰拍了拍。
林星燃清了清嗓子，語氣努力裝得一本正經的說道，「那個，我剛剛就是對你進行一下測試。嗯，對，測試。你表現得很不錯，有當我弟弟的潛力。」
葉陽嘴角抽了抽，明顯沒被她這套說辭唬住，但還是配合地問了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林星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表情管理堪稱完美。她下巴微抬，眼神堅定的像要入黨。
「給你打九十九分。少一分是怕你驕傲，因為我林星燃的弟弟不是那麼好做的，你知道嗎？你得經過層層考驗，道道關卡。剛才那個是第一關，你過關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完全沒有一絲心虛的表情，旁邊林櫻都看呆了。
葉陽看著她，然後咧嘴笑了一下：「行，九十九分就九十九分。等我拿到那一百分的時候，有什麼獎勵嗎？」
林星燃明顯沒預料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獎勵……獎勵到時候再說！」她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飛蟲，「先把一百分考到手再談條件。」
葉陽笑著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林櫻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
葉陽一邊走一邊舉著相機拍路邊的風景，林星燃雙手插兜大搖大擺的走在他旁邊。
這兩個人，思維方式怎麼都跟別人不一樣啊。
一個說自己有1999種技能，一個說九十九分怕他驕傲。
一個是真心的覺得什麼事都不是事，一個是嘴硬了十八年從來不肯承認自己在乎誰。
她看著林星燃又對著葉陽指手畫腳地說著「下次測試更難哦」之類的廢話，葉陽一邊點頭一邊用相機對著林星燃按快門，林星燃被拍了之後炸毛去搶相機。
林櫻低下頭，輕輕地笑了一下。
難怪是姐弟呢。
她加快腳步，跟了上去。三個人的影子在金色的陽光里慢慢拉長，最後融進了同一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