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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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局的事從衙門出來之後就正式鋪開了。

  鋪面已經租下來了,契也簽了,憑帖也蓋了印,剩下的就是把東西搬進去、收拾出來,等著開業。

  姜浩然是最忙的一個人。

  他把從徽縣帶過來的那幾大箱雕版一箱一箱搬進了後院,有《倩女幽魂》的、有《白蛇傳》的,還有幾塊之前印過詩集的舊版。

  他把它們一一翻出來檢查了一回,確認路上的顛簸沒有磕壞邊角,又拿濕布把版面擦乾淨,然後放在院子的棚底下晾著。

  他蹲在那些雕版旁邊,一塊一塊地摸著上面的刻痕,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跟老夥計打招呼。

  要是讓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這人準是犯了癔症了。

  林硯秋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些雕版雖然有些舊了,但保存得不錯,印個千把張不成問題。

  跟著王夫子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年輕人,姓趙,單名一個誠字,個子不高,圓臉,看著就機靈。

  他是王夫子從徽縣新華書肆帶過來的,在書肆幹了大半年了,招呼客人、理書、記帳都上手得快。

  王夫子說他人靠譜,嘴也嚴實,就帶來長安這邊打下手。

  趙誠到了長安以後就沒閒著,天天往各家書商那邊跑,買些基礎的經義書籍和四書五經之類的存貨,又跟幾家紙行談了價錢定了貨,回來把帳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

  王夫子翻過一回他的帳本,點了點頭沒說別的,那就是認可了。

  王夫子自己也沒閒著,每天早上去宣南文坊盯鋪面的裝修進度。刷牆的、安櫃檯的、擺書架的,他都在旁邊看著,偶爾提一句建議。

  那工匠自然沒意見,人東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何況人家工錢給的不低,定金付的也爽快。

  林硯秋反倒成了最閒的一個。

  放榜還有幾天,書局的活他插不上手,姜浩然那邊活字印刷的事暫時也不急著試,他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帶崔清婉出去逛。

  長安城他住了小半年了,但真正逛過的也就是東市和宣南文坊那一片。

  如今崔清婉來了,他忽然覺得那些去過的沒去過的地方都值得重新走一遍。

  這天他帶她去了東市,沿著街邊走邊看,給她買了一支木簪子。

  那簪子不貴,雕工也不算精緻,但上頭刻了一朵小小的蓮花,崔清婉接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看,把它插進了髮髻里。

  林硯秋看著她側頭時簪尾在發間微微晃了晃的樣子,覺得那朵蓮花刻得還挺好看的。

  這天晚飯過後,天色還沒有完全暗透。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王夫子早早回屋歇了,姜浩然還在後院跟那些雕版較勁,姜浩然的娘子坐在灶房門口借著最後的亮光縫補衣裳。

  林硯秋在屋裡翻了兩頁書,覺得心思不在紙上,便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崔清婉正在廊下收曬了一天的衣裳,把疊好的布衫一件件摞在臂彎里,見他出來抬頭看了一眼:「要出門?」

  林硯秋說:「出去走走。你去不去?」

  她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放回屋裡,出來的時候換了一件厚些的披風,攏了攏領口,走到了他身邊。

  兩人出了巷子,沿著街邊慢慢往南走。長安城的暮色從西邊鋪過來,把屋檐和樹梢都染成了淡淡的灰紫色。

  街上的行人不多了,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小販急匆匆地往家趕,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著,又漸漸遠了。

  他們走了一陣,拐進了一條沿河的窄路,河面不寬,水聲細細的,在傍晚的寂靜里聽得格外清楚。

  一座小小的石拱橋橫在河上,橋面鋪著青石板,兩邊的欄杆是老舊的石條,被風吹雨打得邊緣都磨圓了。

  林硯秋走上橋的時候,崔清婉還在後面幾步遠的位置。她走得不快,一隻手攏著披風的領口,低著頭看腳下的石階。

  林硯秋走到橋頂停了腳步,回過頭來看她。就在這時候,天上飄下來幾片細碎的雪。

  雪很小,像是從夜空里漏下來的碎末,落在河面上就化了,落在石欄杆上還能看見一點白。

  月亮正好升到橋對面的柳樹梢頭上,圓圓的,銀白的光從薄雲後面透出來,落在河面上鋪了一層亮閃閃的碎光。

  崔清婉正走到橋頂,微微抬起頭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眉眼和臉頰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髮髻上那支蓮花木簪在銀色的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色,她嘴角帶著一點笑意,腳步輕快地往前邁了兩步,走到他面前。

  「硯秋哥哥,你發什麼呆呀。」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尾音微微往上翹著,像是被風吹散在夜風裡的小鈴鐺。

  林硯秋看著她,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他站在橋頂,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風把她的披風邊緣吹得微微揚起,幾片細雪落在她的發間,沾在她睫毛上,閃了一下就化了。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若逢新雪初霽,滿月當空,」

  「下面平鋪著皓影,上面流轉著亮銀」

  「而你帶笑地向我步來,」

  「月色與雪色之間,」

  「你是第三種絕色。」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風恰好從河面上吹過來,把柳梢上的細雪吹落了幾片,在空中打著旋地飄散開了。

  崔清婉站在他面前,微微仰著頭看他。

  月光把她的一側臉頰照得透亮,另一側籠在淡淡的陰影里,但那雙眼睛是亮的,在月色和雪色里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石子,又亮又乾淨。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一點點地彎起來。

  「硯秋哥哥,」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這是你新寫的詩詞嗎?好像……好像和現在的景色很應景呢。你打算放進你最新的詩集裡去嗎?」

  林硯秋看著她,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雪花輕輕拂掉了:「傻瓜,這是我專門給你的,不是什麼詩詞。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我才不會給別人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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