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你們敢不下這個台階嗎？
老工匠姓趙，六十多歲，在南昌府做了大半輩子石匠，對本地石材了如指掌。
他摸了摸堰體的石頭，眯著眼睛看了看，說：「林公子，這堰體的石頭有兩種。一種青石，細密堅硬，是咱們南昌本地青石山出的，老料，一百多年前的。另一種紅石，粗糙疏鬆，是西山那邊出的，近二三十年的新料。」
林硯秋問：「那這兩種石頭分別是誰用的？」
趙工匠指了指南岸：「青石是張家祖上用的，碑上有記載。紅石……」
他看了北岸一眼，「是李家後來補的。」
林硯秋點點頭，記下了。
他回到王爺身邊，低聲說：「王爺，學生發現了一些東西。」
王爺正在看張李兩家吵架，覺得無趣，聽見林硯秋的話，來了精神：「哦？發現了什麼？」
林硯秋把石碑和老工匠的話說了。
王爺聽完，笑道：「不錯，不錯。硯秋，你眼睛倒尖。那你看出什麼門道了？」
林硯秋拱手道：「回王爺，學生以為，這座堰的根本問題不是誰有優先權，而是設施太老了。出水量只有原來的一半，誰家都吃不飽，自然要爭。
上游攔水，下游無水；下游要水，上游不肯放。這不是誰對誰錯的事，是堰本身不行了。如果不徹底修繕，就算判出歸屬，也解決不了問題。」
王爺點點頭，道：「有理。那你覺得，該怎麼修？」
林硯秋道：「學生回去畫個草圖，再跟沈大人商量。不過學生以為，與其兩家在這兒爭來爭去，不如把堰修好，水多了，大家都有得用。到時候，誰也不用爭，誰也不用搶。」
王爺哈哈大笑，轉頭對還在爭吵的張懷瑾和李德茂說：「行了行了，別吵了。你們爭了兩年，爭出什麼結果了嗎？沒有。現在本王給你們出個主意，把堰修好，水多了，你們兩家都有水。怎麼樣？」
張懷瑾和李德茂對視一眼，都愣了一下。張懷瑾猶豫道：「王爺，修堰不是小事，得花不少銀子……」
王爺道：「銀子的事，你們兩家出大頭，府衙補貼一些，本王再幫你們向朝廷爭取一點。你們兩家受益最大，出錢是應該的。」
李德茂也猶豫：「王爺，不是下官不願意，是怕有人使絆子……」
王爺擺擺手：「本王做保。誰敢使絆子，本王饒不了他。」
張懷瑾和李德茂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兩人哼了一聲，各自別過頭去，但誰也沒有反對。
林硯秋站在一旁，看著這兩人的表情，心裡暗暗好笑。
他們爭了兩年，爭的就是一口氣。
現在王爺給了台階，他們能不下？
給他們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不下。
至於修堰的事，他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
這堰要想徹底解決問題，不光要修，還要改建，最好能弄個分水閘，按田畝比例配水。
這樣以後就再也不用爭了。
他抬起頭，看著青山堰。
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心裡有了主意。
從青山堰回來的第二天，林硯秋一大早就去了南昌府學藏書樓。
徐長年跟在後面，哈欠連天：「硯秋，你查那些破書有什麼用？不是已經看到石碑了嗎？直接判不就完了？」
林硯秋頭也不回：「石碑只能證明歷史上有過判案，不能證明張李兩家到底誰對誰錯。要斷案，得有證據。」
徐長年嘟囔：「你們讀書人就是麻煩。」
柳白元也跟來了，他倒是興致勃勃：「硯秋，我幫你翻書。要找什麼？」
林硯秋道：「找《南昌縣誌》，最好是德化年間的版本。還有，青山堰附近有沒有什麼寺觀碑刻的抄錄本？書院記錄也行。」
三人進了藏書樓。管理藏書樓的老書吏姓王，六十多歲，聽說林硯秋是來查青山堰資料的，立刻熱情起來：「林公子，青山堰的資料在這兒。您稍等，老朽給您找。」
王書吏在書架間穿梭，搬出一摞摞發黃的古籍。林硯秋翻開第一本，是德化年間的《南昌縣誌》。裡面提到青山堰，只有寥寥數語：「青山堰，在縣東南十五里，溉田二千餘畝。」沒了。
他放下，又翻開另一本。道光年間的縣誌，內容稍微詳細些：「青山堰年久失修，道光十五年知府周世安判令重修，張李二姓按田畝出工。」這跟石碑上的內容一致，但也沒有更多信息。
林硯秋沒有氣餒，繼續翻。徐長年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南昌府志》，嘴裡念叨：「青山堰，青山堰……找到了！這裡寫著『青山堰始建於前朝成化年間，由本地鄉紳張伯安倡修。』」
林硯秋湊過去一看，果然。張伯安，就是張家的那位大儒。這說明青山堰確實是張家的祖上修的。但這只能說明張家有功，不能說明張家有永久的優先用水權。
林硯秋想了想，問王書吏：「老人家，這裡有沒有德化年間編纂的《南昌縣水利志》？」
王書吏愣了一下：「水利志？那可是稀罕物。老朽記得好像有一本，放在角落裡好多年了，沒人翻過。」他爬上梯子，從最高層抽出一本灰撲撲的冊子，吹掉灰塵，遞過來，「林公子，您看看是不是這本。」
林硯秋接過，翻開。紙張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破損，但字跡還算清晰。書名正是《南昌縣水利志》，編纂者是德化年間的南昌知縣周夢錫。
他快速翻閱，找到「青山堰」條目。
上面寫著：
「青山堰，溉田二千三百畝。堰為公產，非一姓之私。前朝成化年間，鄉紳張伯安倡修，功不可沒。然歷年既久，堰壩頹壞，屢修屢廢。德化二十三年，知縣周夢錫召集受益各戶，議定修堰章程，立《堰約》如左。」
下面附了一篇《堰約》，詳細規定了青山堰的維修辦法、用水分配、糾紛處理。最關鍵的一句是——
「青山堰系附近十四村公產，按田畝均分，無有獨享者。張李二姓雖為大戶，亦不得恃強凌弱，獨占水利。」
他摸了摸堰體的石頭，眯著眼睛看了看，說：「林公子，這堰體的石頭有兩種。一種青石，細密堅硬，是咱們南昌本地青石山出的，老料，一百多年前的。另一種紅石，粗糙疏鬆，是西山那邊出的，近二三十年的新料。」
林硯秋問：「那這兩種石頭分別是誰用的？」
趙工匠指了指南岸：「青石是張家祖上用的，碑上有記載。紅石……」
他看了北岸一眼，「是李家後來補的。」
林硯秋點點頭，記下了。
他回到王爺身邊，低聲說：「王爺，學生發現了一些東西。」
王爺正在看張李兩家吵架，覺得無趣，聽見林硯秋的話，來了精神：「哦？發現了什麼？」
林硯秋把石碑和老工匠的話說了。
王爺聽完，笑道：「不錯，不錯。硯秋，你眼睛倒尖。那你看出什麼門道了？」
林硯秋拱手道：「回王爺，學生以為，這座堰的根本問題不是誰有優先權，而是設施太老了。出水量只有原來的一半，誰家都吃不飽，自然要爭。
上游攔水，下游無水；下游要水，上游不肯放。這不是誰對誰錯的事，是堰本身不行了。如果不徹底修繕，就算判出歸屬，也解決不了問題。」
王爺點點頭，道：「有理。那你覺得，該怎麼修？」
林硯秋道：「學生回去畫個草圖，再跟沈大人商量。不過學生以為，與其兩家在這兒爭來爭去，不如把堰修好，水多了，大家都有得用。到時候，誰也不用爭，誰也不用搶。」
王爺哈哈大笑，轉頭對還在爭吵的張懷瑾和李德茂說：「行了行了，別吵了。你們爭了兩年，爭出什麼結果了嗎？沒有。現在本王給你們出個主意，把堰修好，水多了，你們兩家都有水。怎麼樣？」
張懷瑾和李德茂對視一眼，都愣了一下。張懷瑾猶豫道：「王爺，修堰不是小事，得花不少銀子……」
王爺道：「銀子的事，你們兩家出大頭，府衙補貼一些，本王再幫你們向朝廷爭取一點。你們兩家受益最大，出錢是應該的。」
李德茂也猶豫：「王爺，不是下官不願意，是怕有人使絆子……」
王爺擺擺手：「本王做保。誰敢使絆子，本王饒不了他。」
張懷瑾和李德茂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兩人哼了一聲，各自別過頭去，但誰也沒有反對。
林硯秋站在一旁，看著這兩人的表情，心裡暗暗好笑。
他們爭了兩年，爭的就是一口氣。
現在王爺給了台階，他們能不下？
給他們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不下。
至於修堰的事，他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
這堰要想徹底解決問題，不光要修，還要改建，最好能弄個分水閘，按田畝比例配水。
這樣以後就再也不用爭了。
他抬起頭，看著青山堰。
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心裡有了主意。
從青山堰回來的第二天，林硯秋一大早就去了南昌府學藏書樓。
徐長年跟在後面，哈欠連天：「硯秋，你查那些破書有什麼用？不是已經看到石碑了嗎？直接判不就完了？」
林硯秋頭也不回：「石碑只能證明歷史上有過判案，不能證明張李兩家到底誰對誰錯。要斷案，得有證據。」
徐長年嘟囔：「你們讀書人就是麻煩。」
柳白元也跟來了，他倒是興致勃勃：「硯秋，我幫你翻書。要找什麼？」
林硯秋道：「找《南昌縣誌》，最好是德化年間的版本。還有，青山堰附近有沒有什麼寺觀碑刻的抄錄本？書院記錄也行。」
三人進了藏書樓。管理藏書樓的老書吏姓王，六十多歲，聽說林硯秋是來查青山堰資料的，立刻熱情起來：「林公子，青山堰的資料在這兒。您稍等，老朽給您找。」
王書吏在書架間穿梭，搬出一摞摞發黃的古籍。林硯秋翻開第一本，是德化年間的《南昌縣誌》。裡面提到青山堰，只有寥寥數語：「青山堰，在縣東南十五里，溉田二千餘畝。」沒了。
他放下，又翻開另一本。道光年間的縣誌，內容稍微詳細些：「青山堰年久失修，道光十五年知府周世安判令重修，張李二姓按田畝出工。」這跟石碑上的內容一致，但也沒有更多信息。
林硯秋沒有氣餒，繼續翻。徐長年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南昌府志》，嘴裡念叨：「青山堰，青山堰……找到了！這裡寫著『青山堰始建於前朝成化年間，由本地鄉紳張伯安倡修。』」
林硯秋湊過去一看，果然。張伯安，就是張家的那位大儒。這說明青山堰確實是張家的祖上修的。但這只能說明張家有功，不能說明張家有永久的優先用水權。
林硯秋想了想，問王書吏：「老人家，這裡有沒有德化年間編纂的《南昌縣水利志》？」
王書吏愣了一下：「水利志？那可是稀罕物。老朽記得好像有一本，放在角落裡好多年了，沒人翻過。」他爬上梯子，從最高層抽出一本灰撲撲的冊子，吹掉灰塵，遞過來，「林公子，您看看是不是這本。」
林硯秋接過，翻開。紙張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破損，但字跡還算清晰。書名正是《南昌縣水利志》，編纂者是德化年間的南昌知縣周夢錫。
他快速翻閱，找到「青山堰」條目。
上面寫著：
「青山堰，溉田二千三百畝。堰為公產，非一姓之私。前朝成化年間，鄉紳張伯安倡修，功不可沒。然歷年既久，堰壩頹壞，屢修屢廢。德化二十三年，知縣周夢錫召集受益各戶，議定修堰章程，立《堰約》如左。」
下面附了一篇《堰約》，詳細規定了青山堰的維修辦法、用水分配、糾紛處理。最關鍵的一句是——
「青山堰系附近十四村公產，按田畝均分，無有獨享者。張李二姓雖為大戶，亦不得恃強凌弱，獨占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