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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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硯秋那句「該咋辦咋辦」話音剛落,還沒等他把懷裡那硬邦邦的麥麩餅子捂熱乎呢,村口就炸了鍋!

  也不知道是哪個長舌頭的腿那麼快,崔家要來人的消息,跟長了翅膀似的,「嗖」一下就傳遍了整個水口村。

  林家那破敗的籬笆小院外頭,三三兩兩的村民開始探頭探腦,慢慢匯聚。

  沒多大功夫,院門外那條泥巴路兩邊,就圍了不少看熱鬧的閒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活像等著看大戲開鑼。

  「哎,聽說了嗎?徽縣崔家的主母親自來了!好大的陣仗!」

  「還能為啥?肯定是來退親的唄!林家那小子考了幾年童生都沒個影兒,崔家能忍到現在,都算仁至義盡了!」

  「就是就是,我早就說過,林家小子就不是讀書的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下好了,天鵝要飛咯!」

  「嘿,也不能這麼說,人崔家也沒明說是來退婚的啊?」一個稍微厚道點的村民小聲嘀咕了一句。

  「呸!不是退婚還能是啥?你見過哪家體面的大戶小姐,上趕著跑到男方家裡來提親的?沒這規矩!」

  再說了,就林硯秋那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書也讀不明白,崔家圖他啥?圖他家那四面漏風的破屋子?圖他娘那幾畝薄田?」

  立刻有人嗤笑著反駁。

  「就是!除非崔家瞎了眼,才會把閨女往這火坑裡推!就算崔縣令還在世那會兒,估計也瞧不上這小子,不然兩家早就把事兒辦了,還用等到現在崔縣令都涼透了才來?」

  院門雖然關著,但那些刻意拔高的議論聲,還是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了進來。

  張氏站在院子裡,臉色有些發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她聽不清外面具體說什麼,但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無非是那些刻薄話,等著看林家笑話罷了。

  這些年,她聽得還少嗎?

  「這幫碎嘴的婆娘!吃飽了撐的!」

  大姐林春娥氣得渾身發抖,擼起袖子就要往外沖,「看我不撕爛她們的嘴!」

  「春娥!」

  張氏一把拉住女兒,聲音不大,卻帶著沉靜,「你管得住她們一時,管得住她們一世嗎?唾沫星子淹不死人!現在最要緊的,是硯秋!別讓這些腌臢事分了心,擾了心氣兒!」

  張氏的目光轉向林硯秋,帶著安撫:「秋哥兒,別聽外面的。明年就要趕考了,你看看今天要不要先準備準備,溫習一下功課。」

  林春娥看著母親疲憊卻強撐的臉,再看看旁邊一臉平靜的小弟,那股火氣像被澆了盆冷水,慢慢熄了下去,只剩下一股憋屈的悶氣堵在胸口。她張了張嘴:「娘,我……」

  「好了。」

  張氏打斷她,語氣軟了些,「要不……你和漢生先回家吧?這畢竟是林家的事,你如今是李家媳婦了,這丟臉的事,沒必要跟著摻和。」

  「娘!您說什麼呢!」

  林春娥眼圈一紅,猛地挺直腰板,「我是您閨女,是秋哥兒的親姐!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什麼丟臉不丟臉的?他崔家要真敢退婚,是他們崔家丟臉,忘恩負義!我林春娥就在這兒看著,看他們能說出什麼花來!」

  旁邊的李漢生立刻往前站了一步,瓮聲瓮氣地附和:「嗯!聽春娥的!不走!」

  他話少,但態度很堅決。

  張氏看著女兒女婿,心裡又暖又澀,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她轉身,默默走進了自己那間低矮昏暗的屋子。

  林硯秋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也不是滋味。他知道,母親是怕大姐跟著受牽連,被村里人指指點點。

  沒過多久,張氏重新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身衣服。那是她僅存的、壓箱底的一身乾淨體面衣裳——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漿洗得十分挺括的靛藍色細棉布衣裙。

  領口和袖口繡著早已褪色的纏枝花紋,針腳細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林硯秋認得這身衣服。

  他爹林敬言在世時,曾不止一次帶著懷念和一點小得意提起過:這是他當年迎娶張氏過門時,咬牙用攢了許久的束脩(學費)特意去縣城最好的布莊扯了布,請最好的繡娘做的。

  這身衣服,在貧寒的林家,是張氏最珍貴的體面,攏共也沒穿過幾次。

  除了逢年過節去祠堂祭祖,就是當年丈夫中秀才時,還有崔家老爺子崔觀之剛當上縣令,兩家還有些走動時,她穿過幾次。

  此刻,張氏穿著這身舊衣,頭髮也一絲不苟地挽好,插上了一根磨得發亮的素銀簪子。

  雖然布料已舊,顏色已褪,但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靜的面容,卻透出一種不容輕視的尊嚴。

  她站在小小的院子裡,目光似乎穿過了低矮的土牆。

  思緒飄回了十幾年前。

  那時候,丈夫林敬言和崔觀之還是意氣風發、一同趕考的同窗好友。

  她作為林家的新婦,也曾見過那位崔家娘子蘇氏幾次。

  那時的蘇氏,雖也是小戶出身,但言談舉止已顯露出幾分不同。

  而自己呢?

  只是個手腳麻利、心思單純的農家姑娘。

  誰能想到,十幾年光陰流轉,竟是如此境遇?

  丈夫落第,鬱鬱而終;崔觀之卻一路青雲,成了縣太爺。

  如今,人家是出行有轎,僕從簇擁的崔家主母蘇夫人,而自己,只是個守著幾畝薄田、拉扯兒子的鄉野寡婦。

  真是……造化弄人。

  張氏心裡清楚,兩家的疏遠,其實並非全是崔家勢利。

  當年崔觀之考中舉人,而丈夫林敬言卻名落孫山。

  巨大的落差之下,是丈夫自己先生了怯,產生了自卑,憋著股勁兒,想要通過下一次的科舉考試證明自己。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崔家,推拒崔觀之的邀約和接濟,仿佛那樣就能保住最後一點讀書人的清高。

  久而久之,兩家便漸漸生分了。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是車馬行進的聲音,還有隱隱的銅鈴聲!

  院外那些嗡嗡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村口那條塵土飛揚的土路。

  崔家的人,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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