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身後的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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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開得不急,直到第二天下午,車子才駛出高速。

  夕陽西下,餘暉給連綿的青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蘇晚從淺眠中醒來,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道路兩側是層層疊疊的梯田,水稻正綠,遠處山坡上散落著木房和磚房,炊煙裊裊升起。

  「快到了?」

  她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軟糯。

  「嗯,再有半個多小時。」

  陳默看了眼導航,山路彎多,車速起不來。

  蘇晚靜靜地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這景象讓她想起雲南老家,也是這樣的山,這樣的田,只是建築樣式不同。

  「這山里……看著還挺安寧。」

  「也就看著安寧。」

  陳默打了把方向,車子平穩地轉過一個急彎,「真住進來,下田幹活,日子苦得很。」

  他說得平淡,蘇晚卻聽出了裡面的滋味。

  她轉頭看他側臉,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清晰硬朗。

  這個男人也是從這樣的深山,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水泥路拐進一條更窄的岔道,僅容一車通行。路面有些裂縫,邊緣長著青苔。

  兩旁是水田,蛙聲此起彼伏。

  遠處散落著幾十戶人家,木樓和磚房混雜,高高低低地坐落在山坳里。

  村子不大,陳默家在最深處。

  一棟有些年頭的黑瓦木房,屋後靠著一座不高的山,樹林茂密;

  門前是一塊用青石板鋪就的院壩,邊上種著幾棵果樹;

  再往前,是一片水田,更遠處,能聽見溪水流淌的聲音。

  車子熄火,引擎聲停下的瞬間,山裡的寂靜撲面而來。

  陳默回來之前發微信語音給母親說了一聲。

  推門下車,空氣清冽,帶著竹葉、泥土和水汽的味道,還有隱隱的、誰家燒松枝的煙味。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繫著靛藍圍裙的婦人探出身,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髻。

  看見陳默,她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走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媽。」

  陳默迎上去。

  「哎喲,可算到了!」

  張秀英拉過兒子的手,仰頭仔細看他。

  「長高了,也瘦了,路上累了吧?」

  「不累。」

  陳默任母親打量,目光柔和了些。

  張秀英這才把視線轉向陳默身後的蘇晚,眼睛亮了亮:「這位是……」

  「阿姨好。」

  蘇晚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手裡拎著路上買的禮物,

  「我是蘇晚。來得倉促,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哎呀,來就來,帶什麼東西!」

  張秀英嘴上說著,手已經接過了禮物,順勢拉住蘇晚的手腕,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攏嘴,「這姑娘,長得真俊!快,快進屋!」

  堂屋裡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乾淨。

  正中一張八仙桌,靠牆是神龕,供著香火。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衫的男人從裡屋慢慢走出來,人很瘦,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黃白,但腰板努力挺著。

  「爸。」

  陳默走過去。

  「回來了。」

  陳建國笑了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目光轉向蘇晚,點了點頭。

  「叔叔好。」

  「好,好。」

  陳建國聲音有些沙啞,在桌邊的竹椅上坐下,動作遲緩但穩當。

  陳默看了眼父親的氣色,轉向母親:「爸最近身體怎麼樣?這個月的透析都按時去了?」

  「去了去了,一次沒落。」

  張秀英壓低聲音,但屋裡靜,大家都聽得見,「你上次打來的錢,還了親戚,剩下的夠用很久。現在用的藥也是醫生說的好牌子,副作用小,你爸這個月精神頭好多了。」


  說話間,張秀英已麻利地點亮了堂屋的電燈,又轉身進廚房端菜。

  不多時,桌上擺滿。

  臘肉炒折耳根,酸湯煮的溪魚,一大盆燉得爛熟的土雞,還有幾碟山裡的野菜。

  「晚晚,坐這兒。」

  張秀英熱情地給蘇晚拉凳子,挨著自己,「山里沒什麼好菜,將就吃。」

  「阿姨您太客氣了,這已經很好。」

  蘇晚笑著坐下,很自然地給陳默遞了雙筷子。

  張秀英看在眼裡,笑意更深,不停地給蘇晚夾菜:「晚晚是哪裡人?家裡父母身體都好吧?」

  「阿姨,我老家雲南昭通的,也是山里。」

  蘇晚放下筷子,答得認真。

  「家裡就我媽,身體還行。」

  陳默自然地接了一句:「她一個人在外面工作,挺不容易的。」

  張秀英點點頭,看蘇晚的眼神多了幾分真切的憐惜,又給她夾了塊雞腿肉:

  「一個人在外,更要吃好。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阿姨。」

  蘇晚笑著,小口吃起來。

  酸湯魚很鮮,臘肉有特殊的煙燻香,都是城裡難嘗到的味道。

  飯後,蘇晚起身收拾碗筷。

  張秀英連忙攔著:「你是客,哪能讓你動手!」

  「阿姨,我在家也做慣這些的,閒著反而不自在。」

  蘇晚笑得很軟,動作卻利落,已端起了幾個碗,「讓我跟您學學也好。」

  張秀英沒再堅持,樂呵呵地和蘇晚一起進了廚房。

  水聲、碗碟的輕碰聲和隱約的說話聲從裡面傳出來。

  陳默和父親移到火塘邊。

  陳建國拿出自己的竹煙杆,塞上菸葉,就著炭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這車……看著不一般。」

  他看了眼門外坪子上那輛線條流暢的黑色SUV。

  「還行,賺了點錢。」

  陳默也點了支煙。

  「爸,你和媽別省。該吃吃,該用用,身體最重要。」

  「我們在家,花不了幾個錢。」

  陳建國頓了頓,煙霧後的眼睛看著兒子。

  「你在外面,錢要來得正。窮不怕,怕的是走歪路。」

  「爸,你放心。」

  陳默的聲音平穩有力,「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

  陳建國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擔憂,最後都化為一種沉靜的信任。

  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臂。

  「你大了。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夜裡,山里靜得徹底。

  陳默站在二樓的走廊上,背靠著斑駁的木欄杆。

  月光很亮,清輝灑在門前的梯田、遠處蜿蜒的溪流和黑黢黢的山巒上,像一幅靜謐的水墨畫。

  父親的病是懸在家裡的石頭。

  每周三次透析,往返縣城的奔波,長期的藥物依賴……錢能解決大部分問題,但治不好。

  他得變強,強到能找到更根本的解決辦法。

  腳步聲輕輕響起。

  蘇晚洗了澡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走到他身邊,帶來一股清新的皂角香。

  「這裡晚上好涼快。」

  她輕聲說,也看向月光下的溪流。

  「嗯,鄉下就是這樣,和城裡是兩個世界。」

  陳默攬住她的肩。

  蘇晚安靜地靠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你爸的病……挺磨人的吧?」

  「能治。就是需要時間和耐心。」

  陳默的聲音在夜色里很平靜。

  蘇晚沒再問,只是更貼近了些。

  她的陪伴沉默而溫暖,在這深山的夜裡,顯得格外真實。

  第二天,陳默開車帶父母去了趟縣城。


  買了台雙開門的大冰箱,一台75寸的電視,又添了許多米麵糧油和耐放的食物。

  陳默還藉機去買了超級雜交水稻和土豆等種子,放進青銅戒里。

  張秀英一路都在念叨「太花錢」,但眼角眉梢都是笑。

  從縣城回來,已是傍晚。

  吃過晚飯,陳默把父母叫到裡屋,拿出兩沓現金。

  「媽,這兩萬你們放著零用。以後我每個月都會按時打錢。」

  張秀英嚇了一跳,連連推拒:「不要不要!上次的錢還剩好多呢!你自己留著!」

  「拿著吧。」

  陳建國開口了,聲音平靜。

  「兒子的心意。」

  張秀英看看老伴,又看看兒子,這才用微微發顫的手接過錢,眼圈紅了,別過臉去擦了擦,嘟囔道:

  「你這孩子……這錢我們幫你存著。」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母親就起來做好了早飯。

  張秀英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自家熏的臘肉、香腸,曬的干筍、一大罐酸菜,幾瓶米酒,甚至還有一小袋新碾的米。

  臨上車,她緊緊拉著蘇晚的手,眼睛又紅了:「晚晚,有空常和默默回來啊。他要是欺負你,你跟阿姨說,阿姨替你收拾他。」

  蘇晚心裡也酸酸軟軟的,用力點頭。

  「阿姨,他對我很好。您和叔叔一定要保重身體,按時去醫院。我們有空就回來看你們。」

  車緩緩駛出坪子,碾過水泥路。

  陳默從後視鏡里看到,父母相互攙扶著站在屋前,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被山路拐彎處茂密的竹林徹底擋住。

  蘇晚靠在椅背上,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

  陳默問。

  「沒什麼。」

  她搖搖頭,聲音輕輕的。

  「就是覺得……家裡有人等著,真好。」

  陳默沒說話,只是伸過右手,將她的手完全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車子駛出山區,重新匯入高速,朝著杭州方向平穩駛去。

  窗外的景色從青山綠水,逐漸變為城鎮輪廓,最後是越來越密集的樓宇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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