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泔水桶下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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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幹事一滯。

  江天又道:

  「你剛才提出設備波動,也寫進去。」

  「提出人簽名。」

  「等設備覆核後,保留或劃掉。」

  黃幹事的表情變了。

  「我只是口頭建議。」

  「口頭建議也能影響記錄。」

  江天把筆遞給他。

  「既然你覺得有必要,就簽。」

  車間裡沒人說話。

  馮師傅抱著胳膊,盯著黃幹事。

  黃幹事最終接過筆。

  在「設備瞬時波動可能」後面簽了名字。

  那個「九」字的末尾,依舊有一個小墨點。

  半小時後,設備覆核完成。

  測溫套管誤差在允許範圍內。

  操作記錄沒有中斷。

  設備波動被一條直線劃掉。

  旁邊寫:

  「無證據支持。」

  黃幹事的簽名仍然保留。

  老趙把兩組參數放在一起。

  「甲版低八度,乙版高十二度。」

  「從組織和硬度看,甲版更接近正確窗口。」

  易中海忽然問:

  「乙版是誰做的?」

  江天道:

  「備用驗證方向。」

  「明知道可能錯,還做?」

  「猜測不做,永遠只是猜測。」

  「但做了,就要知道它錯在哪。」

  易中海看向那兩件裂開的試樣。

  「失敗樣品留著。」

  「以後誰再想把溫度往上提,先讓他看這個。」

  江天點頭。

  「編號封存。」

  「和參數表、設備記錄、簽名放在一起。」

  當天下午,黃幹事拿著一份簡報草稿去找楊廠長。

  草稿里寫的是:

  「工藝小組在探索中發現設備測溫穩定性仍需提高。」

  沒有提乙版。

  也沒有提裂紋與溫度的關係。

  楊廠長看了幾行。

  「技術組怎麼寫?」

  「他們還沒定性。」

  黃幹事道。

  「但宣傳要先穩住情緒。」

  楊廠長皺眉。

  「失敗就失敗。」

  「別把設備部門惹急了。」

  黃幹事把草稿收回去。

  「我再改。」

  離開廠長辦公室後,他沒有回宣傳科。

  而是走進資料室,向管理員借閱當天的失敗記錄。

  「簡報要引用。」

  管理員道:

  「原件不外借。」

  「那我看一眼。」

  管理員把記錄放在桌上。

  黃幹事翻到裂紋頁。

  最上方,「乙九五」三個字很小。

  他看了幾秒。

  然後問:

  「這份記錄,誰還看過?」

  管理員搖頭。

  「按制度,借閱名單不能隨便說。」

  黃幹事笑了笑。

  「現在規矩真多。」

  他把本子合上。

  轉身時,袖口擦過桌邊,帶走了一小片剛削下來的鉛筆木屑。

  管理員低頭整理文件,沒有看見。

  但門外,李知溪恰好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看見黃幹事出來。


  也看見他離開前,右手在袖口裡捏了一下。

  像是確認裡面有什麼東西。

  周六上午,送醬油的供貨員準時進廠。

  男人姓馬。

  五十歲上下,背微駝,說話總帶笑。

  何雨柱認識他三年。

  過去只覺得這個人愛占點小便宜。

  每次送貨都要在後廚蹭一碗熱湯。

  今天也一樣。

  馬師傅放下兩桶醬油,搓著手道:

  「何師傅,外頭凍得人骨頭疼。」

  「給口熱的?」

  何雨柱沒抬頭。

  「泔水桶邊上有剩湯,自己舀。」

  馬師傅笑容一僵。

  「您現在越來越會開玩笑了。」

  「鍋里都是有數的。」

  何雨柱把帳本一合。

  「想喝,拿票。」

  馬師傅只得掏出一張飯票。

  喝湯時,他的目光在後廚轉了兩圈。

  那隻重新縫過的麻袋還放在牆角。

  馬師傅沒有靠近。

  只在離開時,把一張折成小塊的油紙丟進泔水桶。

  動作很自然。

  像擦過手。

  他走後,何雨柱繼續切菜。

  直到午飯結束,才戴上舊手套,把泔水桶底翻了一遍。

  油紙外面沾著菜葉。

  裡面包著半張藍紙。

  紙上只有幾行數字。

  乙九五版最關鍵的溫度區間,被抄得一個不差。

  每個數字末尾,都點著一個極小的墨點。

  何雨柱盯著看了幾秒。

  「還真是黃幹事的字?」

  江天接過紙。

  「像。」

  「不能只憑習慣定人。」

  「那還差什麼?」

  「紙從哪來,誰遞給馬師傅,他又準備交給誰。」

  何雨柱指著泔水桶。

  「他為什麼把紙丟這兒?」

  「可能不是丟。」

  江天看向後門。

  「有人會來收泔水。」

  每天午後,城郊養豬場的人都會拉走食堂泔水。

  桶不出廠。

  但桶里的東西會出。

  如果不是何雨柱提前知道有問題,那張油紙會和菜葉、骨頭一起被倒進車裡。

  誰也不會檢查。

  安全人員沒有驚動馬師傅。

  他們把油紙按原樣包好,換進一張內容相同、邊緣帶有微小針孔記號的藍紙。

  午後兩點,泔水車進廠。

  拉車的是個年輕人。

  他把桶一隻只抬上車,途中沒有翻找。

  出了廠後,車先往城郊方向走。

  在第三個路口,卻拐進一條商業街。

  車停在一家修表鋪後門。

  年輕人下車敲了兩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

  一名戴套袖的中年男人遞出一包旱菸,又接過那張油紙。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隨後泔水車繼續出城。

  修表鋪照常營業。

  玻璃櫃裡擺著幾隻舊鐘、懷表和發條。

  老闆低著頭修一隻鬧鐘。

  下午來了七名客人。

  六個人拿表。

  只有一個穿灰呢大衣的男人,進門後沒有掏任何東西。

  他坐在櫃檯前,問:

  「欠款單到了嗎?」


  修表鋪老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

  不是那張藍紙。

  而是一份普通貨款清單。

  灰衣男人只看了數字欄。

  隨後用指甲沿著摺痕,撕下其中窄窄一條。

  剩下的清單,被老闆塞進爐子。

  安全人員把經過報告給周鎮。

  「現在可以抓。」一名幹部道。

  「修表鋪、泔水車、供貨員,鏈條已經有了。」

  周鎮看向江天。

  「你的意見?」

  「再等等。」

  「等誰?」

  「等灰衣人把數字送出去。」

  江天道。

  「他沒有拿原紙,只拿重新整理過的數字。」

  「說明修表鋪不是終點,是加工層。」

  「而且他們為什麼要乙版?」

  「如果只是想偷先進工藝,甲版就在正式組裡。」

  周鎮眯起眼。

  「他們知道乙版失敗?」

  「也可能不知道。」

  江天道。

  「最危險的是,他們只知道這張紙來自我們,卻不知道真假。」

  「他們需要驗證。」

  「誰負責驗證,誰才真正懂技術。」

  周鎮點了點桌面。

  「繼續盯。」

  「供貨員和泔水車不動。」

  「修表鋪也不動。」

  「讓灰衣人走。」

  當天傍晚,灰衣男人離開修表鋪。

  沒有回家。

  他坐電車去了城西。

  下車後,又步行半小時。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他停在一片公墓外。

  冬風卷著紙灰,從石碑間穿過去。

  男人蹲在一面矮牆旁,摸出那條數字紙。

  塞進一塊鬆動的青磚後面。

  隨後起身離開。

  安全人員沒有立刻去取。

  他們分成兩組。

  一組跟人。

  一組守磚。

  夜裡十一點,公墓里終於出現第二道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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