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餌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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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文人那雙藏在鏡片後頭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而楊廠長,聽見江天這話,竟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他正愁不知道怎麼應付這一連串的盤問呢,江天這一句「必須書面登記」,正好替他截住了話頭。

  「對對對,」楊廠長趕緊附和,「得登記,得走流程。」

  斯文人沉默了片刻。

  他大概沒料到,會半路殺出個江天。而且,這個江天,一開口,就堵死了他「口頭套話」的路子。

  「既然有規矩,那就按規矩辦。」斯文人臉上,又堆起那副溫和的笑,「那……樣品的登記摘要,能給我看看嗎?這個,總不涉密吧?」

  江天看了他一眼,朝保衛科的人點了點頭。

  保衛科的人,遞上了那份,早就準備好的,經過處理的副本。

  斯文人接過那份副本,低頭看了起來。

  這副本,是江天精心備下的。裡頭大半是真的,可在那一堆「真」裡頭,藏著一個——早就廢棄不用的舊編號。

  這是個鉤子。

  尋常的調查員,只會按程序走,核對內容,簽字了事。他們不會,也不可能,知道一個廠里「現在用的編號」和「早就廢棄的舊編號」之間,有什麼區別。

  可斯文人的目光,掃過那個舊編號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這個編號……不對。這不是軋鋼廠現在用的。」

  話一出口。

  整間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斯文人自己,也頓住了。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一個真正的、初來乍到的「調查員」,怎麼可能,一眼就看出一個廠里「現在用的編號」和「廢棄的舊編號」之間的區別?

  這種東西,不是查查卷宗就能知道的。

  只有——長期盯著軋鋼廠、研究過這套樣品體系、對這裡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的人,才看得出這個錯。

  他露餡了。

  斯文人的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僵了一瞬。

  他飛快地補救:「我……我的意思是,這個編號,看著像是舊的。可能是登記的時候,搞錯了?」

  江天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他的心裡,已經篤定了。

  這條魚,沉得住氣,演得也像,可是露餡了就是露餡了,再好的演技也終究不是真的。

  「可能吧。」江天淡淡地接了一句,沒有點破,「登記摘要,您看完了,就還給保衛科。這東西,不能帶走。」

  斯文人定了定神,把那份副本,遞了回去。

  ——

  四合院裡。

  閻埠貴,正坐在自家門口,捧著搪瓷缸子,發呆。

  這陣子院裡頭的事,一樁接一樁,他那本小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

  賣針線的外人。撬庫房的臨時工被抓。還有那個——他白天遠遠撞見過的,戴眼鏡、穿中山裝的斯文人。

  閻埠貴記性好。他記得,前些日子,這個斯文人,曾在中院,聾老太太的門前,不輕不重地,停頓過那么半瞬。

  這事兒,他沒敢往深里想,也沒敢往外說。

  可他還是,默默地,把這斯文人的特徵——時間、衣著、走的方向——一筆一畫,記進了小本子。

  他不敢記得太滿。萬一這事兒牽連進什麼大禍裡頭,他這本子,可就成了燙手的山芋。

  可他那點「凡事留個底」的算計,又讓他忍不住,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他捏著那支鉛筆頭,在「斯文人」那一行後頭,猶豫了半天,到底,還是添了三個字。

  ——「很可疑」

  ——

  會議室里。

  斯文人覆核完,起身告辭。

  楊廠長親自送他出門。

  走到門口,斯文人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桌上那份攤開的「覆核材料」。

  那材料的末尾,有一行字,正好,撞進了他的眼裡。


  「……相關樣品及人員的保護等級,將於近日調整。」

  斯文人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那雙藏在鏡片後頭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

  保護等級,將於近日調整。

  他飛快地,把這行字,記進了心裡。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扶了扶眼鏡,跟著楊廠長,往外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這一眼,落進的,正是江天,為他,精心布下的,那個套。

  斯文人走到辦公樓門口,楊廠長一路陪著小心,點頭哈腰。

  眼看就要出大門了,斯文人忽然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他像是臨時想起了什麼,狀似隨意地,又問了一個問題。

  「對了,楊廠長。」他溫和地笑著,「有件事,我得問一句。這位江天同志,近期,是否會離開北京?」

  楊廠長一愣。

  「離開北京?這個……我不清楚啊。」他陪著笑,「江天同志的安排,有些不歸我們廠里管。」

  斯文人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跟楊廠長握了握手,轉身,慢悠悠地,出了廠門。

  ——

  這第三個問題,通過周鎮那頭,很快傳到了江天耳朵里。

  「他問,你近期會不會離開北京。」周鎮的聲音,透著幾分凝重,「江天同志,到這兒,我可以完全確認了。」

  「確認什麼?」

  「對方在意的,不是技術資料。」周鎮一字一句道,「是你這個人。」

  江天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他早就明白了。

  樣品、覆核、調查組——全是幌子。

  他們真正想弄明白的,是江天這個憑空冒出來、卻跟一連串「不可解釋的技術」扯上關係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們想知道江天的行蹤。

  知道行蹤,才好下手。下什麼手?

  是想盯住他,還是想……帶走他,撬開他這張嘴?

  江天的眼神,沉了下去。

  「周鎮。」他開口,「那份'覆核材料'裡頭,我留的那條餌,'保護等級近日調整',他看見了?」

  「看見了。」周鎮道,「他出門的時候,掃了一眼,眼神有波動。我們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好。」江天道,「那再給他餵一條。」

  斯文人離廠前的最後那點時間,江天給了他一個,模模糊糊,卻又勾人的答覆。

  是借楊廠長的口傳過去的。

  楊廠長壓根不知道這是江天的安排,只當是上頭交代的口徑,照本宣科地,跟斯文人提了一句。

  「江天同志近期的安排……」楊廠長含糊道,「有些事,不歸廠里管。上頭說,這幾天,可能要給他……安排個'轉移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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