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甜甜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路過。聽說你頭疼。」

  李知溪抿了一下嘴唇。

  她知道江天不是路過,這個廠區里沒有什麼是能讓他「路過」衛生院的。

  但他沒有戳穿,她也就沒有戳穿。

  「沒事。就是有點累。」

  江天沒有接她的話。

  他從棉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手邊的椅子上。是一包水果糖,副食鋪子裡拿的,透明的玻璃紙包著,裡面是五顏六色的硬糖塊。這東西在這個年代比藥還稀罕。

  「甜的。吃了不頭疼。」

  李知溪看著那包糖,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謝謝,想說不用,想說她自己有糖,她每天早上都往他缸子裡放一勺白糖,她自己當然有糖。但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糖拿起來,攥在手心裡。

  她攥得很緊。玻璃紙在掌心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走廊盡頭那扇沒關嚴的門吹得咣當響了一下。鍋爐房的轟鳴聲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大地在呼吸。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坐在一張掉了漆的長條木椅上,中間隔著一包水果糖的距離。

  「江天。」

  李知溪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很輕。

  「他們說我的那些話……說我跟你……」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江天知道她想問什麼。

  她想問的不是「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她知道那些是假的。

  她想問的是:「我連累你了嗎?」

  「李知溪。」

  她抬起眼睛看他。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江天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實:

  「他們說你不好,是因為他們嫉妒你有好東西。但他們說你跟我在一起不好,這句話本身就有毛病。」

  「什麼毛病?」

  「跟我在一起,是好事。」

  李知溪愣住了。

  她瞪著眼睛看了他兩秒鐘,然後忽然別過臉去。

  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淺粉變成了深紅,比那次畫燈籠的時候紅得更快、更透、更徹底。她把手裡的糖包攥得嘩嘩響,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江天站起來,把棉大衣裹緊了些。

  「明天你正常上班。不用躲。該送稿子送稿子,該給我倒糖水就倒,明天糖放多點。」

  「誰給你倒糖水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還在跟那包糖較勁。

  江天笑了一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頭,說了一句。

  「我說了,交給我來處理。」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走廊里的冷風裡。身後的門在風裡晃了兩下,輕輕合上了。

  候診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李知溪低下頭,把手裡的糖包拆開了一個角,拿出一顆橘色的硬糖,放進嘴裡。

  甜的。

  她靠在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麼。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把她耳側的碎發吹得一顫一顫的。

  這一次,她沒有用手去撥。

  ---

  許富貴是下午到的供銷社。

  他的自行車停在供銷社後門,用一條鐵鏈子鎖在電線桿上。

  這輛自行車他騎了十來年,車把上的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鋥亮的鐵管。后座夾著一個黑色的舊皮包,皮包外面看著鼓鼓囊囊,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供銷社後院的倉庫里,李禿子已經在等著了。

  李禿子是個矮胖的中年人,頭頂禿了一圈,剩下幾根稀疏的頭髮橫著梳過去蓋住頭皮,被油粘得服服帖帖。

  他穿著一件油膩膩的藍布棉襖,坐在一張三條腿的木凳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老許,你昨兒說的那事,我幫你打聽了。」


  李禿子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廠紀委那邊我有個熟人,說匿名舉報信只要寫得夠具體,他們必須受理。

  一受理就得約談,一約談就有記錄,有記錄就能拿來查。查不查得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查這個過程,人就臭了。」

  「舉報信我寫好了。」

  許富貴從舊皮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膝蓋上。

  信封是用糨糊封的口,沒有署名。

  「不過我不想自己遞。你自己遞容易被人說公報私仇。」

  「你打算讓誰遞?」

  「許大茂。他是廠里的職工,以職工代表的名義舉報,合規矩。上面要是查下來,他也是受害者,婚房被搶,工作被壓,舉報是行使正當權利。」

  李禿子吸了口煙,點了點頭。

  這套路數他太熟了。

  舉報這種事,最怕的不是查,是查了以後發現舉報人動機不純。但只要把動機藏好,把舉報人包裝成「維護廠紀廠規的正義職工」,那就什麼事都沒有。

  「那小子會寫舉報信?」

  「不會。我給他寫的,他抄一遍就行。」

  許富貴拍了拍膝蓋上的信封,

  「按手印也是他按。明天一早就遞上去。」

  李禿子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紀委那邊我提前打個招呼,讓他們儘快受理。老許,這招要是成了,那小子就算不被趕出廠,至少也得停職調查。到時候他那幾間房空出來,」

  「房子是次要的。」

  許富貴站起來,把皮包夾在胳膊底下,臉上的表情在倉庫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陰沉,

  「我要讓那小子知道,在這四九城裡,誰才是說了算的人。」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夾著皮包走出了倉庫後門。

  自行車鏈條嘩啦嘩啦響了一陣,然後車輪碾過碎石子路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李禿子站在倉庫門口,又點了根煙。

  他看著許富貴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咬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