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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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一年的第一天,

  天還沒亮,

  看守所的鐵門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緩緩打開了。

  賈東旭率先邁出來。

  他身上的棉襖還是進去時穿的那件,原本是靛藍色的,現在蹭得灰一塊黑一塊,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棉花。

  他站在門口,

  被清晨的冷風一灌,整個人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把棉襖裹緊了些。

  閻解成跟在後面。

  他的棉襖袖子也撕了一道口子,棉花從裂縫裡翻出來,隨著他走路的動作一抖一抖的。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被風吹的。

  兩個人站在看守所門口,誰也沒有說話。

  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給這幾天的牢獄之災畫上了一個句號。

  「走吧。」賈旭東先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

  沒有人應聲,但兩個人幾乎同時邁開了步子。

  從看守所到南鑼鼓巷,這條路平時走起來就不近,快走的話也要快三個鐘頭。

  而今天更是難受。

  他們兩個人在看守所里關了幾天,每天就兩個窩頭一碗稀粥,肚子裡早就沒什麼油水了。

  再加上身上的棉襖在牢里蹭得又髒又薄,根本擋不住臘月的寒風。

  走了不到一半,

  賈東旭的腳步就開始踉蹌了。

  他的嘴唇發白,呼吸越來越粗重,每一步都在晃悠。

  閻解成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個子高,平時走路帶風,這會兒卻佝僂著腰,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冷風順著領子往衣服里灌,凍得他渾身直哆嗦。

  兩個人就這麼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實在沒力氣說了。

  快到南鑼鼓巷的時候,閻解成第一個撐不住了。

  他的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磕在凍得硬邦邦的青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兩條胳膊抖得厲害,撐了兩下又趴了下去。

  賈東旭回頭看了他一眼,

  想去扶,

  結果自己腳下也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兩個人就這麼癱在離四合院不到三百米的路邊上,

  喘著粗氣,

  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漬。

  路邊的枯草被風吹得簌簌響,頭頂的天灰濛濛的。

  不遠處的巷子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院子裡的人出來倒垃圾。

  倒垃圾的是貳大媽。

  她端著一個搪瓷盆,裡面裝著爐灰和爛菜葉子,

  正準備往垃圾堆那邊走,眼角餘光掃到了路邊癱著的兩個人。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要飯的,皺了皺眉,正準備繞過去,忽然腳步頓住了。

  「東旭?解成?」

  貳大媽的聲音又尖又響,一下子把周圍幾家的人都炸了出來。

  最先出來的是叄大媽。

  她正蹲在自家門口擇菜,聽見動靜,手裡還攥著一把蔫了的芹菜就小跑著過來了。

  她站在貳大媽旁邊,眯著眼睛往路邊看了兩眼,嘴巴張得老大。

  「哎呦喂!真是他們仨!」

  接著出來的是壹大媽。

  她是個麵團性子,平時走路都慢悠悠的,但聽見動靜也趕緊走了出來。

  她站在人群後面,

  踮著腳往路邊看了一眼,

  然後轉過身,快步往易中海家走去。

  易中海正坐在屋裡喝粥,聽見壹大媽的話,放下碗,披上棉襖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不急不緩,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分明。

  他走到人群前面,低頭看了看癱在路邊的兩人,目光在賈東旭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劉海中比他慢了半步,挺著肚子擠進人群,看了看,

  皺著眉頭「嘖」了一聲,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閻埠貴是最後出來的。

  他手裡還攥著一個本子,也不知道是想記什麼。他擠進人群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癱在地上的閻解成,

  他兒子,他的大兒子,

  正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趴在路邊,棉襖破了個大口子,棉花翻出來沾滿了泥土。

  閻埠貴的臉一下子綠了。

  「解成!」

  他喊了一聲,一點教書先生的樣子都沒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彎腰拽住閻解成的胳膊,想把他拽起來。

  閻解成被他爹拽了一個趔趄,整個人往上一躥,但腿還是軟得站不住,又往下滑。

  「你站好!給我站好!」

  閻埠貴的聲音又急又氣,像是在訓學生,但是聲音極小,

  「你看看你這副樣子!像什麼話!全讓人看笑話了!」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兒子遭了什麼罪,而是兒子在這麼多人面前丟了閻家的臉。

  果然,周圍已經有人在笑了。

  最先笑的是後院的小子,一個半大小子,蹲在牆根底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接著是前院的幾個大媽,有的搖頭嘆氣,有的低聲嘀咕,有一個實在忍不住,拿袖子捂著嘴笑出了聲。

  「你們看看這三個人,跟從煤堆里鑽出來似的。」

  「那閻解成棉襖都破成那樣了,嘖嘖。」

  「賈東旭臉上那塊疤好利索了沒有?看著比進去之前還嚇人。」

  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多,

  像是冬天的麻雀,一隻叫了,一群都跟著叫起來。

  賈東旭的臉也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他想要站起來走,但腿實在沒力氣,掙扎了兩下又坐了回去。

  他的手在地上抓了兩把,指甲里嵌進了凍土,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凍的。

  閻解成更慘。

  他本來就愛哭,被這麼多人圍著嘲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但他不敢哭出來,只能把頭埋得低低的,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一直沒有開口。

  他就那麼背著手,看著癱在地上的三個人,臉上的表情捉摸不透,像是在看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有人扭頭看他,等他表態,

  他卻只是垂下眼皮,往後退了半步。

  賈張氏是這時候趕到的。

  她本來在屋裡給棒梗縫棉襖扣子,聽見外面鬧哄哄的,還以為是江天又惹什麼事了,趕緊放下針線小跑著出來。

  等她擠進人群,看見癱在地上的賈東旭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愣在原地整整三秒鐘。

  「東旭啊——」

  她一嗓子嚎出來,眼淚鼻涕一下子就下來了。

  推開人群衝過去,蹲在賈東旭面前,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又是摸額頭又是捏胳膊。

  「他們怎麼把你打成這樣了?啊?被誰打的?你告訴媽,媽去給你討公道!」

  賈東旭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媽,沒人打我,是累的,餓的……」

  「放屁!

  餓的能餓成這樣?他們不給你飯吃?

  那群黑心爛腸子的東西——」

  「媽!」

  賈東旭用力拽了她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堪,頭低得不能再低,

  「別喊了,丟人。」

  賈張氏的哭聲噎了一下。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這才注意到周圍站了一圈人,

  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臉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有的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她的臉青了一下,然後對著那些看熱鬧的人狠狠地剜了一眼。


  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破口大罵,只是咬了咬牙,拽著賈東旭的胳膊,用力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走,回家!」

  賈東旭撐著她的肩膀站起來,兩條腿還在發抖。賈張氏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往院子裡走。

  走了兩步,她回頭狠狠瞪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抱著小當站在人群後面,臉上一片蒼白,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愣著幹什麼!還不過來幫忙!」

  秦淮茹趕緊低下頭,把小當換到另一隻胳膊上,上前去扶賈東旭的另一邊。

  賈家三口人,就這麼踉踉蹌蹌地消失在院門裡。

  貳大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造孽啊。」

  叄大媽在旁邊接了一句:

  「有什麼好造的?自己做錯了事進去的,怪得了誰?」

  圍觀的人群又嗡嗡地議論了一陣,然後慢慢散了。

  幾個孩子還站在巷子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被大人拽著耳朵拖了回去。

  閻埠貴拽著閻解成進了院子,一路低著頭,沒跟任何人說話。

  三大媽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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