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李副廠長有些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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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副廠長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眼看著江天一個人從宣傳科的小樓里走出來,往食堂方向去了。

  他下意識地往江天身後張望了一下。

  沒有人。

  他的女兒沒有跟在後面。

  李副廠長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

  剛才他親眼看見知溪端著茶缸子進了江天的辦公室,待了好一陣子才出來。

  他還以為......

  「這丫頭……」

  李副廠長嘀咕了半句,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搖了搖頭,

  轉身從衣架上取下棉襖披上,默默下樓往小食堂走去。

  腳步比平時慢了不少,背也微微駝了些,跟剛才接待江天時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走過廠區中心大道的時候,幾個路過的工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就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滿腦子都在琢磨一件事,

  這江天同志,到底對知溪有沒有那個意思?

  不對,應該是,知溪那丫頭,到底知不知道人家是怎麼進廠的?

  答案是:她不知道。

  這就更愁人了。

  食堂里空蕩蕩的。

  離工人下班還有一會兒,打飯窗口前排隊的不過三五個人,大多是上夜班提前來吃飯的。

  窗口後面的後廚倒是熱鬧得很,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個不停,蒸汽從窗口湧出來,裹著白菜和醬油的味道,暖烘烘的,把玻璃熏得霧蒙蒙的。

  「這醬油是給人吃的嗎?」

  一嗓子從後廚炸出來,把窗口外排隊的幾個工人都嚇了一跳。

  傻柱站在灶台前,手裡拎著一瓶剛啟封的醬油,

  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皺得跟被人塞了一嘴黃連似的。

  他面前站著個十七八歲的學徒,繫著條補丁摞補丁的圍裙,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你聞聞!」

  傻柱把醬油瓶直接懟到學徒鼻子底下,「這什麼味兒?啊?刷鍋水都比這有味!」

  學徒往後縮了半步,小聲嘟囔:「何師傅,這是供銷社發的,咱們上個月一直用的就是這種……」

  「上個月是上個月!今天是今天!」

  傻柱把醬油瓶往案板上重重一擱,「讓你用我那瓶,你那耳朵是擺設嗎?

  我那瓶是老字號的,發酵多半年,這東西能比嗎?一個菜里醬油不對,整鍋菜全毀!我做了十幾年菜,壞名聲不能壞在你手裡頭!」

  學徒不敢吭聲了,低著頭去換醬油。

  傻柱轉身回到灶台前,拿起大勺在鐵鍋里攪了兩圈。

  鍋里的酸辣白菜咕嘟咕嘟冒著泡,酸味混著干辣椒的焦香從窗口飄出去,連排在最後面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他舀了一勺湯汁湊到嘴邊嘗了嘗,眉頭擰得更緊了,又往鍋里撒了把鹽,攪了兩下,再嘗,這才勉強點了點頭。

  「篤篤篤。」

  有人敲打飯窗口的玻璃。

  傻柱抬起頭,透過玻璃上的霧氣看見外面站著個人。

  年輕,個高,生面孔。

  傻柱愣了一下。

  他不認識這人,但昨天聽採購科的老劉提過一嘴,說宣傳科新來了個年輕科員,副廠長親自帶著參觀廠區,排場不小。

  應該就是這位。

  「等一下。」

  傻柱沖窗口外擺了擺手,語氣比剛才訓學徒時收斂了不少,但也沒多客氣,「飯的味道有問題,讓我再調一下。」

  江天靠在窗台邊上,看著傻柱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心中有些感慨。

  何雨柱。

  真憨,也真傻,而且還識人不明。

  不過話說回來,傻柱這人,和易中海那種壞不一樣。

  這種人,好好引導未必不能成為助力,

  但眼下嘛,


  江天看著傻柱在鍋里又攪了好一陣子,估摸著這頓飯的醬油是調到他滿意為止了。

  傻柱終於抬起頭,

  拿起大勺往飯盒裡打了滿滿一勺酸辣白菜,又加了一勺,壓得瓷瓷實實的,飯盒蓋子都快蓋不上了。

  他把飯盒從窗口遞出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舒展了不少:

  「這回對了。你嘗嘗,酸辣口的,下飯。」

  一股濃郁的酸辣香氣順著窗口直衝出來,酸味打頭,辣味墊後,中間裹著一層豬油和花椒的焦香,幾種味道擰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他接過飯盒一看,

  白菜幫子切得大小均勻,每一片都裹著亮晶晶的油汁,干辣椒段炸得焦而不糊,零零星星地散在菜葉中間。

  雖然半點兒肉星都見不著,但那香氣硬是讓人嘴裡直泛口水。

  這手藝,真不是蓋的。

  江天端著飯盒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來,掰開一個雜糧饅頭,夾了一筷子白菜送進嘴裡。

  酸味先到,辣味後追,

  白菜幫子的脆和葉子的軟爛在嘴裡分得清清楚楚,醬油的咸鮮和花椒的麻香收了個尾,一口下去能下三口飯。

  沒吃幾口,他的餘光里閃過了一道麗影。

  「你好。」

  李知溪端著飯盒站在桌子旁邊,兩條麻花辮搭在肩膀前面,臉上帶著一點羞澀的笑意。

  「嗯。」

  江天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李知溪在他對面坐下來:「上次那篇稿子,謝謝你。」

  「科長說寫得不錯,讓我以後多跟你學。」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但江天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不自然地勾起,顯然還是有些緊張。

  這姑娘大概不太習慣跟人請教,尤其是跟同齡的男同志。

  「舉手之勞。」

  江天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兩下,隨口答道。

  李知溪又問道:

  「你是怎麼學的?寫東西。你爸說你以前當過文書?」

  「不是文書。」

  江天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菜湯里,「幹過一陣子類似的工作,寫的東西多。」

  「寫得多就寫得好嗎?」

  李知溪微微皺起秀眉,筷子在飯盒裡戳了兩下,沒夾菜,「我也寫得挺多,怎麼就沒你那個……」

  她卡了一下,似乎在找詞。

  「邏輯。」

  江天替她說了。

  「對,邏輯。」

  李知溪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皺起眉頭,像是在琢磨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

  江天把泡透了菜湯的饅頭塊夾起來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寫東西就是寫邏輯。你有了邏輯,才能把東西寫下來。而不是寫下來了,才去找邏輯。」

  李知溪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越嚼越覺得有道理。

  她抬起頭,

  重新打量了一眼對面這個正埋頭扒飯的男人。

  年紀看著跟她差不多大,可能大個一兩歲。

  棉襖洗得乾乾淨淨,袖口沒有磨破,說明不是苦出身。

  吃飯的姿勢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魯,屬於那種不太在乎別人怎麼看的吃法。

  可是他又有著一副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好皮囊,

  他之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你之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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