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燙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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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密麻麻的數字,每行後頭跟著一個名字,名字後面是括號,括號里倆字——「收到」。

  他翻了幾頁,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鍾名光」。

  簽字,日期,金額,清清楚楚。

  收了多少,何年何月,全在上頭。

  這不只是彭老四的暗帳。

  這是彭老四拿錢餵了多少人的憑證,每一筆都有對方的字。

  收了錢的全在上面——錢拿了,字簽了,誰都跑不掉。

  趙家寶合上冊子,把鐵盒重新扣上,起身往營區方向走。

  走到後牆那棵老榆樹旁,摸到第三塊松磚,底下那個洞剛好能放下鐵盒。

  他停住了。

  把東西放進去,就是把主動權遞出去了。萬一王健那邊出了什麼岔子,這個鐵盒子再想拿回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他在牆根蹲了一會兒,重新把鐵盒揣好,站起身,往回走。

  趙家寶沒睡著。

  鐵盒子貼著胸口,硬邦邦的,帶著夜露的涼氣。

  他在想,要是把這東西交給王健,後面會發生什麼。

  王健會把它送到軍分區。軍分區政治部的人會怎麼看?一份小小的供銷社會計的暗帳,值得他們出手嗎?

  值得。

  因為鍾名光的名字在上面。

  鍾名光是縣公安局副局長,副科級幹部。

  管著治安,握著槍桿子。一個拿工資的公職人員,伸手接了彭老四送的錢,還簽了字。

  這不是個人貪腐,這是系統性的爛。

  趙家寶翻了個身。鐵盒子硌得肋骨生疼,但他沒挪。

  如果只是扳倒彭老四,鎮上換個人當會計,事兒就完了。

  可鍾名光不一樣,他是條線。順著這條線往上摸,縣裡還有誰拿過錢?彭老四的帳本記得清清楚楚,誰收了多少,什麼時候收的,收了辦了什麼事。

  一筆一筆,全是實錘。

  這東西到了王健手裡,就不是鎮上的事兒了。

  是縣裡的事兒。

  趙家寶吐出一口氣。難怪前世彭家九二年才出事。

  這帳本要是早幾年被人挖出來,整個縣都得地震。

  他摸了摸鐵盒子上的鏽鎖。

  得早點把這燙手山芋送出去。在彭老四發現之前。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起了身。

  四個女人還在睡。

  趙家寶輕手輕腳穿上衣服,把鐵盒子揣進貼身的內兜,外面罩了件舊褂子。他沒帶槍,只揣了獵刀。

  出門前,他在堂屋桌上留了張紙條:「有事出門,晚飯前回。」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晨霧還沒散。

  從趙家村到鎮西頭的民兵連部,要走二十多分鐘。趙家寶沒走大路,專挑田埂和林子邊的小道。

  露水打濕了褲腿,涼颼颼地貼著皮膚。

  路上沒遇見人。這個點,村里人要麼剛起,要麼下地了,不會往鎮上走。

  快到營區後牆時,他放慢腳步。

  老榆樹還在那兒。第三塊松磚,昨晚他摸過的位置。趙家寶停下,沒過去,轉而繞到營區正門。

  門口站崗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戰士,端著五六半,站得筆直。

  「找王連長。」趙家寶說。

  小戰士上下打量他:「你是?」

  「趙家村的。昨天跟他約好了。」

  小戰士猶豫了一下:「你等著,我去通報。」

  趙家寶靠在牆根等。太陽剛爬上東邊山頭,霧氣正在散。

  五分鐘後,小戰士跑回來:「進去吧,王連長在辦公室。」

  趙家寶點點頭,跨進營區。

  院子不大,幾排平房,中間一塊黃土操場。辦公室在最東頭,門開著。

  王健坐在辦公桌後,正往搪瓷缸里倒開水。看見趙家寶,他抬了抬下巴:「坐。」


  趙家寶拉過凳子坐下。

  王健沒急著說話,先吹了吹茶葉,喝了一大口。這才抬眼:「拿到了?」

  趙家寶從懷裡掏出鐵盒子,擱在桌上。

  鐵盒子沾著泥,鎖頭鏽得不成樣子。王健伸手拿起來掂了掂,眉頭皺了一下。

  「沉。」

  「三本帳,幾本存摺,還有個信封。」趙家寶說,「昨晚子時動的手,彭老四去賭場了,他老婆在偷人,他兒子在樓上搓麻將。」

  王健手一頓。

  他抬眼看了趙家寶三秒,沒接話,低頭從抽屜里摸出把老虎鉗,夾住鎖頭,「咔」一聲擰斷。

  盒蓋翻開。

  最上面是三本冊子,用塑膠袋裹著。王健抽出第一本,翻開。

  辦公室里很靜,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王健看得很快,但趙家寶能看見他握著冊子的手指,指節慢慢泛白了。

  五分鐘。

  王健合上冊子,又拿起第二本,接著翻。然後是第三本。

  三本帳全看完,他把冊子摞在一起,按在桌上。

  「鍾名光收了十二筆。」

  王健的聲音有點啞,「最長的一筆,從八零年開始,三年,每年兩千塊。」

  趙家寶沒吭聲。

  「縣工商局副局長,劉茂才。收了四筆,一共八百。」王健又說。

  「還有鎮上的。」趙家寶接話,「信用社主任,糧站站長,都在上面。」

  王健抬起頭。

  他盯著趙家寶,那眼神很複雜。不是懷疑,也不是審視。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人。

  「趙家寶。」他叫名字,「你知道這東西要是交給地方上,會怎麼樣嗎?」

  「知道。」趙家寶聲音平,「石沉大海,或者帳本沒了,人也沒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弄?」

  「因為我想讓彭家死透。」趙家寶說,「不是打死,是活埋。連根拔起,誰也救不活。」

  王健把冊子放下,身體往前探了探。

  「這東西到了我手裡,就不是鎮上的事了。」

  他壓低聲音:「鍾名光是公職人員,縣局副局長。他收錢,性質是瀆職受賄。這帳本一遞上去,軍分區政治部有權介入調查。到時候要查的不只是彭老四,是整個縣的公檢法系統。」

  趙家寶點頭:「所以我來找你。」

  「你想過沒有?」王健手指敲著桌面,「軍分區要是介入,地方上會怎麼看你?彭家那些人,還有鍾名光的同夥,他們會放過你?」

  「想過。」趙家寶說,「所以得快。帳本到你手裡,你今天就送上去。等他們反應過來,東西已經在軍分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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