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中要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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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鐘後。

  省發改委主任陸無為,第一個敲響了常務副省長的辦公室門。

  陸無為是一個五十多歲、油頭粉面的中年人,一進門就滿臉堆笑:「林省長,久仰久仰,以後在您手下幹活,我一定…」

  「坐。」

  林致遠打斷他,「陸主任,匯報一下漢東省目前的產業布局和重點項目。」

  陸無為愣了一下,隨即打開文件夾,開始照本宣科:「目前我省產業結構以第二產業為主,占比52.3%,其中重化工、裝備製造、房地產是三大支柱…」

  「停。」

  林致遠突然開口打斷,「你說房地產是三大支柱之一,占比多少?」

  「這個…10%左右。」

  「大約?」

  林致遠挑眉,「陸主任,你是發改委主任,全省的經濟數據就掌握在你手裡。我問你房地產占比,你跟我說大約?」

  陸無為額頭滲出細汗:「林省長,具體數字我回去再核實…」

  「不用回去了。」

  林致遠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材料,扔到桌上,「這是我來漢東前做的初步統計。房地產及相關產業,占漢東GDP的比重不是10%,是18%。而且,這還不包括地方政府通過土地出讓獲得的隱性收入。」

  陸無為臉色煞白。

  「我再問你,光明峰項目的投資規模,你報的是多少?」

  「兩……兩百八十億。」

  「實際到位資金呢?」

  「這個…」

  「不到八十億。」

  林致遠冷冷地說,「剩下的兩百億,是規劃中的、意向中的、口頭承諾中的。陸主任,你把意向當實際規劃當落地,這就是你的工作作風?」

  陸無為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出去吧。」

  林致遠揮揮手,「回去把全省近五年的真實經濟數據,給我整理一份。不要水分,不要包裝,我要看到真實的漢東。」

  陸無為如蒙大赦,狼狽地退了出去。

  接下來是財政廳廳長、人社廳廳長、審計廳廳長…

  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被林致遠問得滿頭大汗。

  林致遠對漢東經濟的了解程度,遠超他們的想像。

  很多時候,匯報人剛開口,林致遠就能指出數據里的漏洞和邏輯上的缺失。

  一下午下來,整個省政府都傳遍了,新來的年輕常務副省長,有一雙火眼金睛,每個出來的人都是重重地拍了下後面人的肩膀,滿是嘆息。

  但有一個人,比他們還慌。

  祁同偉!

  祁同偉坐在等候的沙發上,看著其他省廳的人進進出出,手指都快拽得發白了。

  他是省公安廳廳長,照道理來說排序不該如此靠後的。

  難不成,他被新上來的常務副省長厭棄了?

  祁同偉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的工作向來是直接跟兼任政法委書記的高育良匯報,與省政府交集甚少,臉色愈發蒼白。

  省廳負責人一個個完成匯報離開。

  祁同偉感覺屁股底下長了刺,坐立難安,可他根本不敢去問林致遠的安排,甚至都不敢去詢問周涵手中的會見順序。

  省廳負責人都是老狐狸,一看祁同偉的情況都察覺到了些什麼,一個個悄然遠離了祁同偉。

  這種無視讓祁同偉愈發難受。

  以前他背靠專職副書記高育良,背後還有漢大幫,對於同級只有他看不上別人的份。

  「祁廳長,請做好準備,下一位就是你了。」

  周涵過來提醒道。

  他果然是最後一個。

  言辭精簡,但祁同偉卻是趕忙擠出一絲完美的職場笑容,不敢流露出半點焦躁和不安。

  祁同偉推門進入時,笑容中多了幾分不自然。

  上午的任免大會上,林致遠那道目光讓他如芒在背。

  祁同偉不知道這位新來的常務副省長,對他抱有什麼樣的態度,大概是不滿的。


  「林省長。」

  祁同偉笑容愈發燦爛,「以後在省里,還請您多多關照。「

  「祁廳長,坐。」

  林致遠指了指沙發,自己卻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對於這位寒門貴子,林致遠沒什麼想說的,他沒經歷過對方的絕望,批判不了什麼。

  但一個省份中,都有五把尖刀:檢察、紀委、監察、審計和公安。

  檢察和紀委天然歸屬於省委,是省委書記手中的刀,林致遠想要舉一省之力發展經濟,就必須發出自己的最強音。

  劉省長甘心讓位,可那位即將到來的沙瑞金不一定甘心,他手上必須握有自己的刀,還是足夠鋒利、足夠多的刀。

  「祁廳長,你在漢東政法系統幹了多久了?「

  「二十五年。從孤山嶺司法所干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二十五年,不容易啊。」

  林致遠轉過身,目光如刀,「那你能告訴我,一個二十三年前身中三槍不下火線、十五年前堅持正義的檢察長、八年前兢兢業業的公安廳副廳長,為什麼會走到如今的地步嗎?「

  祁同偉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話沒說清楚嗎?」

  林致遠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扔到祁同偉面前,「打開看看。」

  祁同偉的手有些發抖。

  他打開文件夾,裡面是一疊照片和幾頁列印紙。

  照片上,是他進出山水莊園的畫面。有他獨自一人的,有他和高小琴並肩而行的,甚至還有他深夜從莊園裡出來的。

  還有他安插進漢東各地公安系統的親戚、違法犯罪的朋友,以及他和高小琴在香港的六歲兒子。

  祁同偉臉色已經慘白,嘴唇幾次蠕動,卻發不出一個聲音。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祁同偉,你知道我為什麼最後一個會見你嗎?」

  林致遠問道。

  祁同偉搖了搖頭

  「在漢東官場你不是最壞的那個,但卻是壞得最明顯的一個。」

  林致遠一字一頓,像是一種凌遲的嘲諷。

  「高育良壞,但他壞在任人唯親,表面上還是那個儒雅的政法教授。李達康壞,他壞在盲目,為了經濟發展,對身邊人的腐敗視而不見。而你祁同偉…」

  林致遠轉過身,盯著祁同偉的眼睛,「你把壞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貪污、受賄、包養情婦、濫用職權…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省委常委甚至漢東上下,誰不知道你身上的這些事,你還想上副省?」

  祁同偉渾身發抖。

  「林省長,我…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

  「我沒興趣聽你和梁家、趙家的恩恩怨怨,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林致遠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我要告訴你的是,組織培養一個高級幹部不容易,組織講的是治病救人、懲前毖後,祁同偉你還能不能做好一個合格的公安廳長?」

  「林省長,我該怎麼做?」

  祁同偉艱難地問。

  「你是公安廳長,漢東的治安維穩,還需要你。」

  「你上任公安廳長後,漢東的犯罪率明顯下降,在全國排在前列,這是我還留著你的根本原因,但是…」

  林致遠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的文件夾:「我希望這是真正的漢東治安,而不是捂蓋子下的平安。」

  「身上該清的事情就清理乾淨,你安插的人手正常考核,不合格的就清除出去,那些犯罪犯法的該坐牢坐牢、該罰款罰款。」

  「至於女人,離婚還是斷掉,你自己選擇。」

  「兩年內,副省的事情你不用想了。」

  懸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落下,但祁同偉卻像是重獲呼吸的溺水者,感覺自己活了下來。

  「明天這個時間,你交過來兩份文件:一個是你這些年的自述,另一個我打算發起一場全省的掃黑除惡行動,你起草下行動方針。」

  「好了,你出去吧。」

  祁同偉跌跌撞撞地走出辦公室,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祁同偉驅車直奔省委大院三號樓。

  「老師,出事了!」

  祁同偉甚至來不及跟師母吳慧芬打招呼,急急忙忙跑向高育良的書房。

  高育良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同偉,你先坐下。「

  祁同偉坐下,雙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要怕,這是好事。」

  高育良直接說道。

  「好事?」

  祁同偉不解。

  「你這相當於把自己以前做過的骯髒事,在林省長、在組織面前過了明路,其他人再也不能拿著這件事攻訐你,除非他想得罪林省長,得罪未來的漢東省政府一把手,甚至是顏老。」

  「但這有個前提,就是你身上的污點要清洗乾淨。」

  「還有那份掃黑除惡的專項行動方案,那才是你真正的投名狀。」

  高育良嘆息地搖了搖頭,這個大弟子專業能力一流,但政治頭腦簡直是小學生級別的。

  祁同偉恍然大悟,可臉上還是不住流露出恐懼,「可林省長還要我的認罪書。」

  「你知道林致遠為什麼干一件成一件嗎?」

  高育良不答反問。

  祁同偉搖頭。

  「除了能力和顏老的保駕護航,他會把各方拉攏到一塊使勁。」

  高育良再次取出林致遠的履歷,聲音低沉而緩慢,「經濟穩定發展,必須要有一個穩定的政治環境。想要政治穩定,必須要有鬥爭。」

  「同偉啊,你以為他今天震懾的只有你,不,他要的是一把能震懾整個漢東的尖刀,漢東公安系統擁有三十萬警力,雖然不同於檢察與紀委,但公安系統就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在乎的不是你,而是你身上的那身皮,換個李同偉、王同偉,他大抵也是這般做的。」

  「偏偏你不爭氣,身上還有大把的漏洞。」

  「都說李達康霸道,他做市長、市長是一把手,他做市委書記、市委書記是一把手,這位林省長比他更霸道啊!」

  「從今天起,你除正常的工作匯報不用常來我這裡了,一切工作向省政府、林省長看齊。」

  「劉省長已經把一身大權都過渡給了林省長,林省長現在才是實質上的省政府一把手,他的指令你要聽、他的方針就是你以後前進的燈塔。」

  高育良語氣平淡,但態度不容置疑。

  「是,老師。」

  祁同偉點點頭,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覺得一切都變了,又一切都沒變,他從趙家的棋子,變成了林致遠的棋子。

  「哎,多事之秋。」

  高育良看著離開的祁同偉深深嘆了一口氣,眼底卻有羨慕。

  祁同偉算是平安下車了,他卻還在等待組織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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