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劉冰的姐姐殺到天上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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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車停在天上人間門口時,劉冰的手還沒從方向盤上撤下來,韓飛已經推開車門躥了出去。

  他三步並兩步繞到後排,趕在泊車小弟之前拉開了車門。

  「李哥,到了。」

  李亦辰從后座跨出來,皮鞋踩在花崗岩地面上,掃了一眼眼前的天上人間。門口的招牌不大,嵌在一塊整切的墨色大理石上,燙金的字,燈光從背面透出來,泛著一層溫潤的黃。沒有夜總會那種霓虹燈管亂閃的喧騰勁兒,也沒有金色大立柱和旋轉門——就是一塊石頭,三個字,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

  門廊兩側種著兩排修剪齊整的冬青,台階擦得能反出人影。

  這地方他從門口路過過。以前跑外賣那兩年,夜裡送單經過這條路,看見那扇深茶色的玻璃門,門口站著穿制服的門童,台階上偶爾停著幾輛認不出牌子的車。那時候他連車速都沒減過,因為他知道這地方不是他能消費的起的。

  而現在他站在這扇門的正面。

  門童已經拉開了那扇深茶色的玻璃門,腰彎下去,聲音壓在一個不打擾的刻度上。

  「三位先生,歡迎光臨。」

  李亦辰把兩隻手插進褲兜,邁了進去。

  大廳的冷氣裹著一股淡雅的檀木香鋪過來,不是那種沖鼻子的香薰,是慢慢滲進鼻腔里的,聞得出來,但不搶注意力。地面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厚得踩上去沒聲。頭頂的吊燈不是那種奢侈到晃眼的水晶燈,是一組暖色光的羊皮燈罩,光打在地毯上,軟綿綿的。

  前台的台面是大理石的,紋理對得整整齊齊。台後面站著兩個穿藏青色制服的小姑娘,頭髮都盤在腦後,發網兜得一絲不苟。

  左邊那個朝他們彎了一下腰。

  「三位先生,請問有預約嗎?需要辦理會員還是直接安排包廂?」

  劉冰從李亦辰左後方跨出去,手已經伸進外套內袋了。指尖夾出一張黑色的卡,往檯面上一拍,卡片磕在大理石上發出一聲脆響。

  「至尊會員,頂層私密包廂。安排全套頂級全身按摩套餐,三個技師,按最高標準上。」

  他把卡往前推了半寸。

  「所有費用我全包。」

  前台小姑娘的手剛伸出來要接卡,韓飛已經從右邊擠上去了。他的手按在劉冰那張卡上,往回一推。

  「至尊會員你也好意思拿出來?」韓飛從自己的錢夾里抽出一張卡——黑色的底,燙金的字,邊角壓著一層暗紋。「黑金卡,專屬技師,獨立套間。」

  他轉過去看了劉冰一眼。

  「劉冰,你那張卡連專屬技師都約不上,怎麼招呼李哥?」

  劉冰的脖子轉了四十五度,下巴收著,盯著韓飛手裡那張黑金卡看了兩秒。他壓著嗓子蹦出一句。

  「韓飛你把這張卡偷出來你爸知道嗎?」

  「什麼叫偷?這是我爸給我辦的副卡。」

  「副卡?上個月你爸親口跟我爸說你把他的黑金卡拿去開了三次酒,後面全是你爸結的帳——」

  「那是我爸自願的。」

  「你再說一個自願試試?」

  兩人當眾槓上了。韓飛的手壓在劉冰的卡上,劉冰的手扣著韓飛的手腕,兩張卡並排擱在大理石檯面上,一黑一黑金,前台小姑娘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接哪一張。

  李亦辰站在兩人身後,看著這倆貨爭得臉紅脖子粗。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外賣站,幾個騎手蹲在路邊分一包煙,你一根我一根,最後剩下兩根的時候也是這樣,推來推去誰也不肯多拿一根。只不過那時候推的是九塊錢一包的紅雙喜,現在這倆推的是幾萬塊的會員卡。

  同一個動作,兩重天。

  他把這個念頭掐滅,往前邁了一步,手搭上劉冰和韓飛的肩膀,一邊一個,往下壓了壓。

  「行了。」

  兩個字。

  劉冰的手從韓飛手腕上鬆開了。韓飛的手指從劉冰的卡上收了回去。兩人同時偏過頭看李亦辰。

  李亦辰往前台掃了一眼。

  「安靜點的按摩包廂就行。不用爭了——以後有的是機會請客。」

  這句話落地,劉冰和韓飛對視了一眼。

  一個說「以後有的是機會」,不是在拒絕他們的討好,是在給他們吃定心丸——這大佬認了他們這兩個小弟。不是一次性的,是長期的。這個信號比誰來買單重要得多。


  他們在魔都的地面上混了二十多年,打交道的人多了——有些人讓你請他一次,是給你面子。

  有些人讓你請他第二次,是在考驗你。

  但只有極少數人會跟你說「以後有的是機會」,這話一出口,意味著他把跟你的關係擱在了「來日方長」那一檔。不是敷衍,是當真了。

  劉冰的喉結滾了一下。

  韓飛把錢夾合上,塞回褲兜。

  劉冰先把卡收了,尬笑了一聲。「那今天就我先來,下次換韓飛。」

  韓飛拍了一下他的後背。「行,下次我請。」

  前台小姑娘的視線在三人之間彈了兩個來回,手指已經敲完了鍵盤,聲音比剛才多了一層柔度。

  「三位先生,頂層私密套間已經安排好了,專屬技師馬上到位。請跟我來。」

  她從台後繞出來,走在前面引路。

  穿過大廳,拐進一條走廊。走廊兩側的牆面是啞光的深灰,每隔兩步嵌著一盞壁燈,光暈不大,剛好照亮腳下的路。地毯比大廳的還要厚,踩上去整個人往下陷了半寸,腳步聲全被吞進了絨里。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雅的茉莉花香。背景音樂是一首叫不出名字的古典鋼琴曲,琴鍵落得很慢,聲音輕得剛好能聽見,又不妨礙說話。

  走廊兩側每隔幾步就是一扇門,門都關著,門縫裡透不出光,也聽不見裡面的動靜。隔音做得很絕——劉冰來這麼多次,從來沒在走廊里聽見別的包廂傳出來一點聲音。這裡的老闆在隔音上花的錢,夠在浦東買一套小戶型。

  拐了兩個彎,服務員在一扇門前停住,刷了卡,推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三位先生,裡邊請。」

  套間寬敞得不像按摩房。三個按摩位並排排開,用半透的紗簾隔了一下,帘子扎著,還沒放下來。每個按摩位旁邊都配著一張矮桌,上面擺著茶盞、毛巾、精油瓶和一碟拼盤水果。靠牆是一排真皮沙發,茶几上已經泡好了一壺茶,茶煙正細。休息區另一側是更衣櫃和淋浴間,玻璃門擦得透亮。

  燈光調得暗,暖黃的,懶洋洋地打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

  李亦辰在套間裡掃了一圈。安靜,乾淨,沒有多餘的東西。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靠進椅背里,脊梁骨剛貼上皮面,劉冰已經在旁邊問了。

  「李哥,力道喜歡重的還是輕的?技師有什麼偏好嗎?要不要先點個茶?」

  韓飛在旁邊接了話。「李哥說了安靜就行,你別跟查戶口似的。」

  「我問一下怎麼了?這是基本的——」

  「行了行了,安排正經技師啊,別整那些有的沒的。」

  「廢話,我能給李哥整那種?」

  韓飛轉過去朝服務員補了一句。「三位技師都要持證的,專業的那種,按李哥的標準來。」

  服務員點頭應聲,退出去帶上了門。

  幾分鐘後,三個技師依次走進來。

  給劉冰安排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技師,盤發,深藍色工裝,袖子卷到小臂中間。給韓飛安排的那個年紀差不多,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進門朝韓飛點了一下頭,韓飛回了她一句「好久不見」,看樣子是熟客。

  給李亦辰安排的技師最後一個進來。

  二十三四,個子高挑,皮膚是那種養在室內養出來的白。她進門的時候視線在劉冰和韓飛身上各停了零點幾秒——這兩個富二代她認識,在這家店裡不是生面孔。但這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坐在正中間,她沒見過。

  她認識劉冰和韓飛。能讓這兩個富二代這麼恭敬的人,豈會簡單。

  她走到李亦辰的按摩位旁邊,雙手疊在身前。

  「先生,我先幫您把外套掛起來?」

  李亦辰點了一下頭,把外套脫了遞過去。她接過來的時候指尖刻意避開了他的手指,掛在衣架上,又轉回來。

  「先生,您是第一次來我們這邊嗎?」

  「嗯。」

  「那需要我先幫您介紹一下今天的按摩流程嗎?」

  「不用。」

  她把話咽回去,開始準備精油和熱毛巾。

  按摩開始。

  技師的手法很專業,從肩頸開始,大拇指壓進肩胛骨內側的那道縫裡,力道剛好卡在酸脹的邊緣,沒有疼得讓人繃緊,也沒有輕得敷衍。


  手指每到一處,都能感覺到肌肉的走向——先用手掌外側把整塊肌肉推松,再用指尖沿著筋膜線一點一點往裡揉。

  碰上某個小結節的時候,她會用指節停在那裡壓三秒,然後慢慢鬆開,讓緊繃的那一截肌肉自己彈回去。

  她一邊按,一邊聲音放低。

  「先生,這個力度可以嗎?」

  「還行。」

  「需要加杯熱茶嗎?我們這邊有龍井和金駿眉。」

  「不用。」

  李亦辰閉著眼睛。肩上的力道一寸一寸往下推,從肩胛骨推到腰椎兩側的豎脊肌,再推到腰側的腰方肌。他的呼吸慢下來,胸腔里的那口氣往外放了半截。

  這套手法值這個價。不花哨,不拖泥帶水,每一次發力都落在對的點上,不像有些按摩師那樣拿捏不准,力道要麼飄在皮上,要麼往骨頭裡死命戳。這個技師知道肌肉的解剖結構,知道哪條筋該順著推,哪條筋該橫著撥。

  她按到頸椎的時候,又開了口。

  「先生,您平時是不是經常低頭看手機或者電腦?頸部的斜方肌上束有點緊。」

  「嗯。」

  「那我幫您多松一下這邊,可能會有點酸。」

  說完,她把拇指壓進他後腦勺下方的凹陷處,沿著顱骨邊緣往外推,力道比之前大了一成。酸脹感順著後腦勺往上爬了一截,又沿著脖子兩側往下掉進肩窩裡。

  李亦辰沒吭聲。

  她按完頸椎,換到手臂。從三角肌按到肱三頭肌,再往下推到手腕的屈肌群。她的手指避開了他左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格林尼治,但指尖划過錶帶邊緣的時候,距離精準地保持在兩毫米。

  這塊表她認得。不是認得出具體型號,是認出那個蚝式表殼和綠圈黑盤的質感——這種分量感,遠不是店裡那些普通客人的勞力士能比的。

  她的手法又輕了半成。不是因為緊張,是本能——在這種級別的客人面前,任何多餘的動作都顯得不合時宜。

  包廂里只剩下鋼琴曲的底音和精油在皮膚上推開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劉冰那邊偶爾蹦出一句「輕點輕點」,韓飛那邊偶爾插一句「你能不能別哼哼唧唧的」,兩個人隔空懟了兩句,又安靜下來。

  然後,敲門聲響了。

  不是服務員那種輕輕的叩兩下。是急促的,克制的,但壓不住底下的力道——指節撞在木門上,三聲,又快又悶。

  技師們同時停了手。

  劉冰從按摩位上抬起頭,下巴擱在手背上。

  「誰啊?」

  韓飛半撐起上半身,朝門口偏了偏脖子。

  服務員的聲音從門外透進來。

  「劉先生,您姐姐來了。」

  短短几個字。

  劉冰的臉色在一秒之內從紅潤切成了白。他從按摩位上彈起來,兩條腿還沒站穩,手已經在系衣服的扣子——系錯了,又解開,重新系。

  門開了。

  一個女人快步走進來。二十六七歲,黑色窄裙,白色襯衫,袖口扣到手腕第二顆,左手拎著一隻奶白色的Hermes,包帶在虎口上勒出一道淺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劉冰的胸口上。

  劉雪的視線在套間裡掃了一圈——韓飛趴在按摩位上,臉埋在洞裡,劉冰正對著她,一雙手還在扣第三顆扣子,正中間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剛坐起來,技師的手還擱在他肩上。

  她鎖定劉冰。

  「我逛個街都能碰到熟人跟我說看到你進了天上人間——你上次怎麼跟我保證的?」

  劉冰的扣子終於扣上了。

  「姐……我就是……陪朋友來——」

  「陪朋友?」

  劉雪往李亦辰的方向偏了兩度,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轉回劉冰。

  韓飛已經從按摩位上爬起來了,背貼著牆,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一個站在紀律委員辦公室里的小學生。

  他認識劉雪。圈子裡誰不認識劉家的二小姐。

  劉氏醫藥集團跟十幾個供貨商撕合同那回,就是她坐的談判桌,一個人唇槍舌戰把那些大老爺們逼得連條款都不敢多看,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那年她才二十四歲。圈子裡對這位劉家二小姐的評價出奇地一致——「誰將來娶了她,祖墳都得冒煙。」

  意思是祖上積了八輩子德,才能娶到一個這麼能幹、這麼能撐門面的女人進門。韓飛每次在酒會上碰到劉雪都繞著走,今晚沒繞開。

  技師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給李亦辰按摩的那個女技師退了一步,手從李亦辰肩上收回來,垂在身前,十根手指悄悄絞了一下。

  劉冰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姐,真的就是按摩——你看,正經技師,持證的上崗的。」

  他朝技師的方向指了一下,那個給劉冰按摩的技師配合地往後退了半步,把掛在胸口的技師證翻出來亮了一下。

  劉雪沒看技師證。

  她看著劉冰的臉。

  劉冰那張臉此刻像一個被班主任從網吧里拎出來的初中生——嘴巴還在動,但已經組織不出任何有效的句子,額頭上的汗還沒擦乾淨,燈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一片。他生怕姐姐胡鬧惹得李亦辰不高興。

  而李亦辰則坐在按摩位上,臉上的表情既不緊張也不尷尬,只是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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